诸位后生,板桥这厢有礼了。我郑燮,兴化人也,世人称我“扬州八怪”之首,其实“怪”字何敢当?不过是不愿随人俯仰,画几竿瘦竹,写几行歪诗罢了。今日既在治事斋,便与诸位聊聊我这一生最要紧的物事——竹与石。
我生平于书画,最爱竹石。竹者,虚心直节,历风雨而不改其色;石者,坚介孤峭,虽斧凿而不移其性。我画竹五十年,自谓“胸无成竹”,乃是一枝一叶从眼中、从心中、从手中自然流出。我题《竹石》有句云:“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这诗画相发,说的岂止是竹?正是我辈读书人立身处世的筋骨。
乾隆年间,我曾两任知县,先是范县,后调潍县。那潍县任上,遇着荒年,百姓食不果腹。我画了一幅竹,题道:“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这诗非是吟风弄月,乃是我在县衙里听着竹叶响动,心里头惦记着饥民的实感。我做官无甚高论,只知“得志则泽加于民”,若不能,便归去来兮,卖画扬州。
说到扬州八怪,那是金农、黄慎、李鱓诸君与我,脾性相投,皆不肯以绳墨自缚。我的字号称“六分半书”,杂用篆隶行楷,似斜反正,有人讥我“怪”,我笑说这正如我画竹——长短肥瘦,各得其宜。我编过一部《板桥家书》,都是写与舍弟的日常话,讲读书、论做人、谈农事,无甚高深,却是我真心话。又有《板桥诗钞》,收我半生吟咏,诗里多写老百姓的苦乐,因为我本是穷书生出身,不敢忘本。
我老家兴化,水乡泽国,春日里垛田菜花金黄,河港纵横如棋盘。我少时便在那板桥边读书,故自号“板桥”。如今想来,那一方水土养出的清淡与倔强,正是我笔下竹石的根脉。诸君若得闲,不妨也去看看竹,摸摸石,不必学我作画,只要懂得那一份“千磨万击还坚劲”的脾气,便算得了中华文人的真精神了。
画竹半生,最难忘潍县衙斋那一片萧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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