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君见教。余泰兴人也,少时读乡贤文卷,长而治文学史,一生所好,不过在“真实”二字。今人每以传记为文学,或添油加醋,或专求热闹,余窃不取。传记之难,难在既须考订史实,又须揣摩性情,二者缺一,便非信史,亦非佳传。

余著《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本为梳理自《诗大序》以降历代文论之流变。其中深意,在于教人知文章之得失,明批评之准绳。譬如刘勰《文心雕龙》体大思精,钟嵘《诗品》辨味知音,皆非徒逞词华,实为后学立一规矩。使今人读之,知吾国文评之早熟,自有一股底气存焉。

后作《张居正大传》,乃因江陵相国身处晚明积弊之中,振刷纲纪,一条鞭法惠及天下。余考其家世、科第、柄政、夺情诸事,不隐其刚愎,不没其功业。写传非为捧人,亦非骂人,乃欲使千年后见一人之全貌,知改革之难、兴替之由。此余所谓“史实与性情并重”也。

至于《陆游传》,则因放翁一腔忠愤,老而弥笃。其诗千首万首,不离家国;然余更留意其与唐氏之悲欢、山阴之田园。泰兴与山阴同属江南,水软风轻,自古文教昌明。余每读“位卑未敢忘忧国”之句,便觉吾乡子弟亦当有此襟怀。地域之润,不在山川形胜,而在精神血脉。

诸君生当后世,闻见更广。然中华文脉绵绵不绝,正赖代代有人肯下笨功夫,识真面目。余老矣,惟愿诸君治学如治传:不虚美,不掩恶,以史实为骨,以性情为神,则中华文明之光大,可计日而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