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保大年间,因公务过海陵。江淮之间,盐利最重,海陵尤甚。那时战事方歇,赋役未减,我亲眼见盐民赤足立于咸卤中,手持刮耙,将盐板上的白霜缓缓收拢。日头毒辣,汗珠落入盐堆,一晒便成白渍。

朝廷岁课盐数,州郡不敢少缺。盐民纳足官盐,余者才可换米换布。海边风硬,人瘦骨立,而盐廪如山,白亮亮堆到檐下。我看了心中恻然,曾上书请减当地盐课,此事载于史册,却恐未能尽行。

泰州有谚:“海陵红粟,仓廪之富。”我不知粟仓几何,只记得海滩上那一片灰白的盐板,像绵延不尽的雪。盐民之子不识字,问我:“先生,盐字怎么写?”我取枝画于沙上——盐,从卤,监声。他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说:“原来盐字里有卤,有皿,还有一只眼睛看着。”

我闻言默然。古人造字,果是天地之间,处处有训诂。诸君若至泰州,见盐田千顷,可还记得那字中,有一道目光,日夜监着民生苦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