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世居安丰场,自幼看惯灶户煮海为盐。外人只道盐利厚,却不知灶户之苦——风潮一来,海水倒灌,盐田尽毁;天旱则卤气不升,颗粒无收。那年秋汛,潮水漫过堤坝,我亲眼见邻人老周全家跪在潮头,哭喊声竟被浪声吞没。待潮退去,盐场成了一片白茫茫的盐碱地,连草根都泛着咸涩。

我写《陋轩诗》,记的多是这般光景。“白头灶户低草房,六月煎盐烈火旁”二句,写的便是灶户们夏日煎盐的惨状——柴薪价高,盐课又重,一身汗淌干了,换不来几文钱。有回我路过安丰的盐廪,见守吏正鞭打一个交不上盐课的灶户,那人背上血痕纵横,怀中还揣着半块糠饼,说是留给家中病妻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盐场不光熬出盐,也熬干了千万灶户的骨髓。

如今我老了,提起这些事仍觉心头热辣。后人若读我诗,愿知盐之咸,亦是民之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