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日方从宝应归,路上遇一老翁,自言泰州人氏。他见我负笈独行,便与我同舟半日,说起泰州旧事,倒也快意。

那老翁道,泰州城中有个老秀才,姓王,苦读四十年,考了二十余场,终究不曾中举。他家中贫寒,教学童为生,每到童生试罢,便买一壶浊酒,坐在城头看运河帆影。那运河上漕船往来,帆樯如林,笙歌不绝。人说他是看船,我猜他是看那些一年年南来北往的举子。他有一句常挂在嘴边的话:“未中时天下人皆可嘲我,既中后天下人皆该敬我。”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一凉。我蒲松龄也是个久困场屋的人,从十九岁应童子试,以县、府、道三第一补博士弟子员,此后便蹉跎半生。只因我这人爱谈狐鬼,乡里人都说我不务正业。可我这半生所见的,倒真真切切是些狐鬼之外的人间。

我与那老翁言别时,他说了句:“蒲先生,你那些鬼狐文章,怕比圣贤书更近人情。”我默然良久。想我写《聊斋》不过是为浇胸中块垒,却不料一介市井老翁,竟是我知音。

所谓功名,不过如运河上的帆影,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倒是那壶浊酒和城头落日,常在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