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可知，泰州北门外那座盐场，白日里灶烟蔽日，入夜却另有一番光景。去岁秋，我因校勘《毛诗》琐务，暂寓城中，夜间无事，常往场头闲走。彼时盐丁们才卸了工，就着场屋前的空地，团团围坐，听人唱那《牡丹亭》里的曲子。那唱曲的并非伶人，却是管盐仓的老吏，一口淮腔，竟把"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唱得苍凉入骨。我等扬州学派中人，素来重经史考据，然听得此声，亦不免拊掌叹息。

盐场一带，百姓生计全系于卤水。逢着潮信好的年月，盐花白胜霜雪；若遇阴雨连旬，灶火便难以为继。我曾见老灶户跪在龙王庙前，以额叩地，磕出血来。待盐船启航那日，满城妇孺都聚在河岸，看那白花花银锭似的盐包堆满船舱。有好事者编了歌谣，唱"海陵红粟"旧典——说来惭愧，此事原是枚乘《谏吴王书》里的话头，骆宾王讨武氏时借用了去，却让后世误传成海陵真有红粟仓廪。我每闻此谣，总要向人分说明白。

最奇的是场东有株老槐，枝干虬曲如龙。盐丁们说，每逢盛夏夜，树影里便隐隐有锣鼓声，似社戏开场。我起初不信，某夜携灯往观，果然见月色下树影婆娑，风过叶隙，其声泠泠，竟似箫管。细辨之，方知是千百只蝉在叶间振翅，合鸣成韵。次日告之老吏，老吏抚掌大笑："此乃盐场天地自然之戏，比那人工排演的反倒有真趣！"我自此悟得，世间声韵，原不必尽从曲谱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