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君,吾赵孟頫也。今日在治事斋,见诸君案头笔墨罗列,忽忆年少时于吴兴故里临池学书之景。彼时家藏《淳化阁帖》残本,余每晨必摹数十字,寒暑不辍。有客问:“子何苦若此?”余笑而不答。今以此帖,与诸君略说书法之道。

书法一道,世人多求形似,然余以为,形似者,皮相也;神韵者,骨血也。吾尝言:“学书在玩味古人法帖,悉知其用笔之意,乃为有益。”此非虚语。昔年余初学钟繇、王羲之,但求点画毕肖,下笔终觉滞涩。后得鲜于伯机兄点拨,方悟“结字因时相传,用笔千古不易”之理。盖字形可随时尚而易,然笔法之中锋、侧锋、藏锋、露锋,其提按转折之妙,千古如一。正如江河改道,而水性未变也。

世人学书,每惑于当朝体势,或以姿媚为工,或以狂怪为新。余观之,不若直追晋唐。昔人云:“书贵瘦硬方通神。”然余意以为,晋人风韵,正在于形散神聚、笔到意随。沈著痛快之外,须有清雅之气漫出纸间,方为上品。譬如王右军《兰亭序》,初看似随手挥洒,细品则笔笔有法、字字含情。吾尝临《兰亭》数百过,每临一过,便有新得,所谓“曹刘须在钟王上,庾信文章老更成”,此语虽论诗,书道亦然。

余昔年北行大都,往返经运河南北。舟行过泰州之境,闻其地文风颇盛,惜未曾登岸细观,至今引为憾事。然舟中无事,每展唐临晋帖,对水波月影,观其荡漾之态,反悟“随势生发”之趣。书之成篇,亦如舟行水上,顺其自然,自合规矩。若刻意安排,反成桎梏。今诸君习书,不必求险绝怪诞。先立骨法,再养气韵。如吾作画,写鹊华秋色,亦但求“古意”二字耳——画如此,书亦如此。

诸君生于盛世,得见古今法帖,实为幸事。余老矣,惟愿以数十年心得,与诸君共勉:勤临古帖,细味笔意;勿慕时风,勿逐浮名。他日若有所成,莫忘提笔时那一点初心,便是千载同心的书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