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后学,在下汤显祖,号若士,临川人也。今日在经义斋闲谈,不论文牍,只讲一段心迹。吾尝为遂昌知县,勤耕薄赋之外,最放不下的,还是笔下那一个“情”字。有人问我,为何要写杜丽娘起死回生?我说:情之所至,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这话不是我哄人,是泰州先贤给我的底气。
泰州学派自心斋王公(王艮)倡“百姓日用即道”,至我师罗汝芳先生,一脉相承,直指本心。汝芳先生教我,道不在高远,就在洒扫应对之间;天理不在别处,就在人之至情之中。我后来落笔,便信这一句:人若无真性情,读尽经书也是泥塑木雕。杜丽娘一梦,便是从这句“至情”化出来的骨血。
《牡丹亭》只写一件事:南安杜丽娘游园惊梦,梦中与柳梦梅相爱,醒后寻梦不得,一病而亡;三年后梦梅拾画叫画,丽娘魂魄复生,二人终成眷属。说来戏文短,其中却藏着我的痴处——情不因生死而断,人不因礼法而灭。泰州讲“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我则借杜丽娘之口言“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这是戏,也是我师门教我的真。
后来我又写《紫钗记》,取唐人蒋防《霍小玉传》本事,改李益负心为两情不渝,黄衫客仗义成全。霍小玉与李益,因一紫玉钗结缘,中间病、离、怨、悔,到底钗合情圆。若说《牡丹亭》是死而复生,《紫钗记》便是破镜重圆——都是信一个“情”字能补天地之缺。旁人讥我“言情太过”,我却以为,世上最实之事,正是心中这点痴。泰州王门讲“良知现成”,我则说:情到深处,便是良知。
晚明文章多写世情冷暖,我独愿为至情作传。今日在乐学书院,不教八股,只与诸君共赏戏文中那点真血脉。山河易改,腔调会变,但“情”字千古不磨——这是泰州学派给我的灯,我点了四百年,如今也该传与后生了。
至情一梦,可越生死——我写《牡丹亭》,只因信了泰州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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