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君且听我言。
老汉李鱓,兴化人也。兴化那地方,水网如织,垛田棋布,春来菜花铺金,秋深芦荻飞雪。我自小看惯这水乡风物,后来作画,总带三分润泽之气,便是打这儿来的。有人说我画竹石有奇气,我笑答:非奇也,是水气耳。
提起画竹,我与板桥交谊最厚。他曾有云“一枝一叶总关情”,这话我服。但我说,画竹之难,不在形似,在写出那竹子的“性子”。竹有傲骨而无傲气,根扎得深,节立得正,风雨来时弯而不折。我早年供奉内廷,规矩画得精细,后来渐悟:写生易,写心难。画竹须先爱竹、懂竹,把它当作知己,下笔才见真性情。板桥画竹瘦硬,我画竹则带些放纵,各人写各人心事罢了。
说到扬州八怪,其实并无这般名目,是后人将我们这群卖画扬州的同道拢在一处。金农、黄慎、汪士慎、李方膺、高翔、罗聘,加上板桥与我,多是好古而贫、傲骨嶙峋之辈。我们不屑步前人后尘,画心中所想,写胸中所郁。有人讥我“怪”,我反以为荣——天底下循规蹈矩的画匠多了,少几个“怪人”,笔墨也要闷煞。
我生平最得意之作,是一幅《土墙蝶花图》。那是辞了滕县知县任,归里闲居时,见农舍土墙之上野蝶花盛开,粉紫烂漫,不似园林精心栽植,却自有一种烂漫天真。我遂以破笔泼墨写之,题句云“触目皆诗料,拈来尽画题”。世人多画梅兰竹菊,我偏画这墙头野花,便是要人晓得:造物生机无处不在,何必拘泥古法陈格?笔墨随时代,性情便在其中。
诸君生于后世,或觉古人迂阔。然画道即人道,一管笔、一勺墨,无非写个“真”字。我一生跌宕,做过官,卖过画,到头来只剩下这份对造化的敬畏、对笔墨的痴心。愿诸君读书作画,莫失自家本色,便是老朽今日之言了。
画竹四十年,方知写生不如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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