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未曾到过海陵,但我的檄文里,有过一个泰州。世人皆知我那句“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却不知这话原是用了枚乘《谏吴王书》中“海陵之仓”的典故。当年徐敬业起兵讨武,我代他作檄,写到扬州——这海陵仓的富庶正好成了粮草丰足的凭证。用典归用典,海陵的米粟究竟是怎样的颜色,我竟无缘亲见,说来也是一桩憾事。

我倒是在西域见过更壮阔的仓廪。居延道上的烽燧一座连着一座,戍卒们把粟米一袋袋垒起,直堆到辕门顶上。风沙一起,米袋上的尘土凝成一层硬壳,远远望去,倒像是被遗忘了千年的陶罐。那时我写“戎衣何日定,歌舞入长安”,心里想的却是:长安太远,眼前这些米能接济几年,才是真真切切的事。

后来从军到了辽东,我又见过另一种仓廪。那边冷得早,八月就开始落霜,粮船一旦误了汛期,一仓仓的粟米便烂在舱底,发了芽,青得骇人。那时便想起海陵红粟的典,又想起枚乘在《谏吴王书》里说的那句忠告——“积粟腐于仓”。原来天底下最磨人的,不是仓里没米,而是米在那里,人却等不到它开仓的那一日。

这世上有些事,像极了那仓粟米:成就它的,是光阴;腐烂它的,也是光阴。我这一生见过许多仓廪,却终究没见着海陵的。诸位若是有缘路过泰州,替我看一眼吧。看看那海陵仓旧址的土,可还是红褐色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