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同窗,治事斋中,吾欲与诸君论词之道。世人常谓词为“诗余”,视为小道,吾窃不以为然。词之格律,其精微处,不下于经义。吾在泰州教授生徒,常以一事示之:同一曲调,平仄四声稍易,则宫商不谐,歌者难以为声。故填词者,必先通音律,而后可言词。

吾尝提举大晟府,与乐工考订宫调,审定曲谱,深知一字之失,则全篇尽废。如吾所制《兰陵王·柳》,以“柳阴直”起,此“直”字入声,短促如刀截,正合折柳赠别之悲怆。若易为平声,则气脉全断。此间消息,非深于音律者不能知。泰州水乡,柔橹咿哑,渔歌互答,举目皆天然节拍。乡人采菱之歌,虽俚俗,亦自有宫商。吾每听之,辄有所悟:词律非刻板之规,乃天地自然之声也。

吾词中写荷,有“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之句。此词作于溧水任上,然泰州水泽之荷,亦复如此。晨露未晞,旭日初照,荷叶承雨,风来则倾,其圆转之态,正似词中“清圆”二字。此非刻意雕琢,乃观物之所得也。诸君习词,当先养此胸中丘壑,再求声律之工。

泰州州学之旁,有溪蜿蜒,两岸芦荻瑟瑟。吾常携诸生沿溪而行,指水鸟起落为节,以风声水声为韵,教之作长短句。或问:“此与科举之文何干?”吾笑曰:“温柔敦厚,诗教也。词虽晚出,其感物吟志,与诗同源。他日诸位为官一方,抚民治事,若能以词心体物,则知民情之曲折,如知四声之抑扬矣。”

音律之学,宋词之魂魄。我辈生于斯世,有幸承前人之绪,又能亲闻水乡之籁,不可不珍视之。诸君若肯下功夫于平仄四声之间,他日必能知吾言之不虚。治事斋中,他日再会,当与诸君细论去声字之激越与上声字之婉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