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君见字如晤。老夫在朗州、连州、夔州、和州间辗转二十余载,人都说贬谪苦,我却道这“苦”里藏着一味药——诗。今日便与诸君聊聊,那些被贬出来的句子,为何反倒比青云直上时更响亮。

先讲《竹枝词》吧。那是长庆二年我在夔州刺史任上,见巴渝百姓踏歌而舞,歌词俚俗却自有山野真气。我便学屈原作《九歌》的法子,依着当地曲调填了新词,“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这“晴”字谐“情”字,双关的妙处,是中原诗里少见的。可见好诗不必都在台阁,山野之间亦有活水。

元和十年,我奉诏还京,又因《游玄都观》诗触怒权贵,再贬连州。后来转任和州,与乐天兄相逢于扬州。酒酣耳热之际,他为我伤怀,我反而劝他:“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那时我年过半百,半生潦倒,可我只觉得,沉船侧畔有新帆,老树前头有春芽。这世上没有绝路,只看你心里有无这“万木春”。

至于那首《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我写的是金陵旧事,念的却是六朝兴废。你看那燕子,哪里认得什么王导谢安?它只寻着寻常人家筑巢,正如江山从来不属于哪家姓,只属于活在当下的百姓。

有人说我是“诗豪”,这话是乐天兄起的头。我倒觉得,豪不在酒量,不在锋芒,在明知世路崎岖,偏要唱着歌走下去。老夫十九岁中进士,三十岁参与永贞革新,却因此半生漂泊。可若问我后不后悔?我只答一句:“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诸君若问泰州如何?老夫倒是听闻海陵仓廪之富,惜乎未尝亲至,然想那淮南风物,大约也与扬州一般,烟雨里自有一段磊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