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幼随先父王心斋在安丰场盐丁灶户间行走,看惯潮涨潮落,也见惯父老们粗衣粝食却自有一股磊落之气。先父当年以布衣讲学,常站在场头晒盐的沙地上,对挑盐的、煮卤的、撑船的说话。有人笑问:“我等粗人,也配谈圣贤之道?”先父随手抓起一把盐屑道:“这盐在水里化开,便是咸味;道在日用间行出来,便是圣贤。”
我这半生在安丰场讲学,最常被人问的便是:泰州之学与别家有何不同?我总要说起父亲那句“百姓日用即道”。何谓日用?饥来吃饭困来眠,挑水劈柴,煮盐织布,便是道场。先父不喜高谈性命玄理,专在洒扫应对处点化人。后来我编订《王心斋先生遗录》,将父亲平日讲学语、答问书札逐字誊录,便是想让后来人明白:道不远人,只在足下。
说到安丰场,诸君莫小看这片盐碱地。我少时见灶户们为盐课所苦,一年辛苦,衣不蔽体。父亲却从中悟出“格物”真意——他说淮南格物,物者,身也;格物即是安身。人们吃不饱、穿不暖,谈何身心性命?后来我在讲会中常劝后学:“先要做得个人,才能做得个圣贤。”这话虽是平常,却是先父用一生走出来的。
我如今七旬有余,每晨起观海潮,仍会想起父亲立在灶火前的身影。他说天地万物一体,不是书斋里想出来的,是晒盐晒出来的。如今讲会散在村落间,有樵夫、陶匠、农妇来听,我总欢喜。学问若不能让人在柴米油盐里活得明白,要它何用?
今日在经义斋与诸君闲话,也算一场因缘。若诸君日后路过安丰场,不妨看看那些白花花的盐堆——那里面,便藏着圣贤的种子。
诸君且问:贩夫走卒,如何做得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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