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同窗好!我朱东润,泰兴人氏,一辈子磕磕绊绊,做过文学史的研究,也开创了传记文学这么一条路。今儿在经义斋,不讲虚的,就聊聊我写《张居正大传》那几年的体会。

我写传记,心里头有个倔脾气:传主不是纸上的名字,得把他当活人,看他如何在朝堂上争,如何在家国里熬。张居正这人,我研究他前后十年,翻遍了《明史》和那时的奏疏。你看他十岁能文,十六岁中举,二十三岁中进士,可一生困在首辅的位子上,以一身之力撑起摇摇欲坠的明朝。写他,不能只写他改革的威风,更要写他身后的凄凉——死后抄家,长子自尽,这口气咽不下去,我写时也搁笔长叹。

有人问我,为何不写小说,偏写传记?我答:小说可以造境,传记却必须坐实。写张居正,我必得考清万历年间一条鞭法怎么推行,考清河工怎么修,甚至他给神宗皇帝讲经时引了哪几句《尚书》,都得有出处。这就是我常说的,传记文学要“传之久远”,第一要务是“信”。

再说我那本《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也是从这些考据功夫里磨出来的。我讲批评史,不单是排列文论家的名目,更要把历代批评家心中的那口气打通。譬如严羽《沧浪诗话》讲“妙悟”,往后数百年,公安派、竟陵派都绕不开他;又譬如王士祯讲“神韵”,其实早从司空图《二十四诗品》里得了消息。批评与创作,原是像两股绳子绞在一处,解不开的。

咱们泰兴,自古人文荟萃。我少年时在县城里读私塾,先生讲《左传》,讲《史记》,那“太史公曰”里的感慨,我至今记得。后来我到无锡国专教书,也常对学生说:读古人书,要懂得体贴。你体贴得越深,写出来的文字越有筋骨。把古人写活了,后人读了,知道咱们中华文明里有过那样刚健的魂魄,这便是文化自信的根子。

如今我在上海教书,夜里改稿,偶尔想起故乡的江水,心里还是热的。诸位在经义斋读书,若能沉下心,从一部传记里读出一个人,从一部批评史里读出一个时代,那便是学问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