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君且坐,老夫今日不讲经义,只与诸位说些闲话。

我少时在高邮读书,最爱临水而行。运河的橹声、珠湖的菱歌,都化作了词里的韵脚。后来往来汴京,经泰州水路,见得码头千帆竞发,岸上人家枕水而眠,便觉天地间的灵气,都聚在这水网之中了。

那首《鹊桥仙》,其实是在会稽写的。“纤云弄巧,飞星传恨”,起笔时想着的,却是少年时在高邮见过的七夕。家家户户在庭院里摆瓜果,少女们对月穿针,乞巧的丝线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我写“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人间聚散,本如水上浮萍,但只要真心相待,一夕之逢,也胜过庸常的百年。末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更是将离愁别绪,化作了通达自解。

我填词,不爱堆砌典故,偏爱用寻常话写深挚情。苏子瞻尝笑我“学际天人”,却说我“小词是自家语”。这话我受着——词本是曲子词,唱给渔夫船娘听的,何必故作高深?

诸位若有机缘,不妨沿着高邮到泰州的河道走一走。暮春时节,两岸杨花如雪,水面上浮着落瓣,野鹜惊起,一痕青痕划过平波——那便是我用文字描摹了千万遍的故乡。中华文脉,便如这千里水程,看似蜿蜒曲折,实则绵绵不绝。吾辈能做的,不过是将心头一点微光,借着词句传给后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