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后生,老朽吴嘉纪,泰州安丰场人。半生俯首灶火,抬眼盐堆,见惯煎熬,遂将心血尽付《陋轩诗》。有人说我诗苦,我却说,不写真苦,枉为盐民。

诸位可知,我家门前即煎盐亭场。灶户黎明即起,卤水泼在铁鏊上,滋滋白气冲天。我写"白头灶户低草房,六月煎盐烈火旁",非是修辞,实乃亲见。六七月间,灶丁赤膊,臂上烫疤累累,一日下来,手背皱如老树皮。一锅卤要熬一昼夜,盐成时,人已晕过半回。那盐白似雪,灶户碗里却淡而无味——盐归官府,苦留灶户。

我与心斋先生王艮同里,他讲"百姓日用即道",我深以为然。道不在高堂,在灶膛,在卤池,在晒盐人肩头那道压出红印的扁担。我作诗不爱雕琢,只求把盐粒般的实话,一颗颗码在纸上。有同侪笑我俚俗,我却说:盐粒虽细,咸得扎实,这才是安丰场的魂魄。

《陋轩诗》里,我还记了潮汛、卤法、灶课。那"淋卤"一节,取咸土淋水,再以莲实试卤——莲子浮起多少,卤汁便知浓淡。这是祖先传下的手艺,我不忍其佚,便化作诗行存下。可惜老朽笔拙,只记下十之三四。

今之泰州,城郭犹存,盐场渐移。但每见灶火,总想起那歌谣:"一锹灶火一锹泪,半箩盐粒半箩灰。"诸君若读《陋轩诗》,且当是代灶户哭一场。哭完,方知盘中盐,粒粒皆民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