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与诸生论文章之道,不禁想起当年在京师与李于鳞、王元美诸君结社唱和的情景。我后七子承李何二公之绪,力主“文必秦汉,诗必盛唐”,非是好古成癖,实因后世之文日趋萎靡,如妇人裹足,筋骨尽失。文须有气骨,诗须有格力,此乃我辈毕生所求。

或问:复古是否要字摹句拟?不然。吾尝作《报刘一丈书》,刺权门走狗之丑态,文中虽有先秦笔意,所言却是当世之事。古人云“修辞立其诚”,文章不在摹仿形貌,而在得其神髓。譬如兴化水田,不必种他郡之稻,只要深耕细作,自然丰熟。文事亦然,胸中自有丘壑,笔下自成波澜。

科举之文,世人多诟其束缚。然余历仕途,深知八股取士,实为朝廷拔擢寒门之良法。吾乡兴化,地僻而文风蔚然,李春芳状元及第,即赖此途。但诸生切记:制艺乃进身之阶,而非学问之极。余提学福建时,常劝诸生多读《左传》《史记》,以古文养气,则时文自工。

泰州一脉,自王心斋先生倡“百姓日用即道”,吾虽不尽同其说,然敬其躬行实践。文章之事,何尝不在日用之间?观潮生潮落,看禾稼荣枯,皆可入文。我辈读书人,若只知寻章摘句,与蠹鱼何异?故余每至一处,必观其山川形胜、民风土俗,此即吾之“文章”也。

嗟乎!吾年未四十,而病骨支离。然每见后生可畏,便觉文脉不绝。今与诸君共处经义斋,愿以数语相赠:读书当有气骨,为文当有性情,处世当有担当。此三者,乃吾一生所得,今倾囊相授,望诸君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