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请看《儒林外史》中范进中举一节:他捧着那报帖,看了一遍又一遍,忽然笑道“噫!好了!我中了!”这一声笑,便痰迷心窍,跌倒在地。诸位莫当笑话看,此乃我亲见亲闻之事——泰州城里哪个盐商不是重金延请名师,教子弟读那四书五经?可那些中了举的,有几个真能通晓刑名钱谷?贾雨村尚且要葫芦僧乱判葫芦案,何况那些只知“之乎者也”的酸丁?

我这些年往来扬州、南京,屡次路过泰州,在西门大街的茶馆里,听得最多的便是士子们议论考期。有那白发苍苍的老童生,提着考篮,颤巍巍进那贡院号舍,三场下来,人瘦了一圈,出来还直念叨“题目都熟,只是腹中无墨”。要我说,这八股取士,考的不是才学,是那一股子钻营的劲儿。你道那房官阅卷,分的也是“正身”“面目”?一卷到手,先看头场文字,字句圆熟者方能入眼——这哪里是明经取士?分明是糊糊涂涂选官罢了!

也有人说,不考八股,天下人才如何选拔?我且问你:泰州王艮老先生创那泰州学派,讲“百姓日用即道”,何尝中过进士?可他的学问,至今还让人受用。我作《儒林外史》,不为博虚名,只为把这一班酸儒、俗吏、假名士的嘴脸画出来,让后人瞧瞧,这科举功名之下,究竟有多少真情,多少假意。那书中写王冕、写虞育德、写庄绍光,都是不肯随波逐流的真儒,诸位若读此书,当能品出我一片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