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君既问治史之法,老朽不妨述一述自家笔法。
我李清,兴化人也。兴化古称昭阳,属泰州,我李家自先祖春芳公登嘉靖二十六年状元,世受国恩。然老朽生于万历三十年,长于乡里,目睹了神宗怠政、党争日炽,又亲历了崇祯殉国、弘光倾覆。我著述《三垣笔记》六卷,所记者乃崇祯、弘光两朝见闻,其名取“三垣”何意?天官家有上中下三垣,我以“三垣”喻朝堂六部九卿所在之地——此书记的就是我在京城为官时,目之所见、耳之所闻。
我任过的最要紧官职,是崇祯朝的吏科给事中、刑科给事中。科臣掌封驳纠劾,日日行走于朝堂,见过多少奏疏往返、人事倾轧。我记事不记评,只记某人某日说了何话、行了何事,如“某日,周延儒召对,言……”以存当日之真。后人读之,自能辨其中忠奸与无可奈何。遗民无他用,唯以此存信史。
《南渡录》则记南明弘光一朝,共四卷余。此书写得最苦。乙酉之变,扬州十日、金陵倾覆,我虽避居乡里,然耳闻目见,悲愤难平。书中录马士英、阮大铖辈劣迹,也录史可法诸公死节。有人问我:为何不于书名中显褒贬?我答:褒贬自在笔墨之间。史可法阵亡扬州,我书其“城破,可法被执,不屈死”,寥寥数字,然执笔时泪水已浃纸背。我自祖父一辈便受国恩,曾祖李春芳公尝为大明首辅,我以遗民终老,亦是家学所在。
诸君须知,吾乡兴化,水泽环绕,文风鼎盛。先辈有宗臣公,与李攀龙诸子并称“后七子”,文章气节,冠绝江淮。我少时尝游学于家乡儒学,听诸生诵诗书,课后沽酒相与论天下事。那时节,尚是万历中年,海内粗安,泰州一带盐运畅达,商贾云集,谁料得三十年风雨如晦,山河易主?
论学问之道,我从不要人死读圣贤书。先祖曾有言:“经史皆事之鉴,惟实事不诬。”我记三垣所见,从朝会议政到驿递马价,事无巨细,皆可参稽互证。这便似太史公纂《史记》,其不朽处不在文辞华美,而在“实录”二字。今人居安,若读我书,不必感时伤逝,但须知忠义立身、信史存心,此八字恒为士人之本。
老朽此生,目验了朱明之亡,书成了渡水之录,于愿足矣。后世若有人从残墨中窥见当日一点点真光景,便不辜负我三十年枯坐写史的苦心。
乙酉之痛犹在目,以笔记存一息真史
❤️ 0
👁 2434 浏览
💬 0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