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后学且看——老夫李鱓,兴化人氏,曾供奉内廷,也算见过些世面。今儿个不聊别的,单说这竹。世人皆道板桥画竹妙绝,我倒要问一句:竹之妙处,究竟在形,还是在神?老夫画竹三十载,愈画愈觉此君写不尽。板桥有云“胸有成竹”,我却偏说“胸无成竹”。何也?胸有成竹,落笔便有了个框框;倒不如让笔尖领着墨走,竹便有了活的性情。这道理,不通画理的人未必明白。

老夫生平最敬徐文长,他那水墨淋漓的劲头,真真是把纸当战场。我学他,却不全学他——他的狂放是天生,我的洒脱是琢磨出来的。你看我那幅《土墙蝶花图》,蝶花攀在土墙上,本是极寻常的景致,偏要用淡墨枯笔写出野趣来。这便是我兴化人的本色:不慕繁华,却自有一段风流。画花鸟,最要紧的是一个“生”字。生的反面是“熟”,熟而返生,方为上品。老夫晚年画梅,舍了那些曲曲折折的雕琢枝干,专画老干新花——老干如铁,新花似火,一枯一荣,恰是人世。

说到泰州风物,兴化的垛田、板桥的故居、乌巾荡的芦花,老夫都曾入过画。那年月,我与板桥同游李中水上森林脚下,看白鹭掠过千垛菜花,板桥便吟“十里春风,都在柳梢头”,我蘸墨就写,画了满纸鹅黄。可惜此画后来散佚了——倒也不可惜,画如人,自有它的命数。

今日说这些,无非是告诉诸位:学画先学做人。人正则笔正,心野则墨狂。老夫一生,画笔未辍,饿过肚子,奉过皇命,到底还是觉得,兴化老宅院里那几竿青竹最可亲。若有人问“画竹可有诀窍”,我便答他:去听风过竹梢的声音,看雨打竹叶的劲头,把自个儿也站成一根竹子。如此,便是不会画,也能懂竹了。

——李鱓 顿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