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君且坐,老朽蒲某来迟。闻此间书声琅琅,便想起当年在淄川老屋,凭一盏孤灯写《聊斋》的光景。有人问,读书人正该皓首穷经,怎偏去记那些狐媚鬼怪?老朽倒要反问一句:若无人记下这些幽冥之事,人间许多不平,又向何处去说?

老朽年过四十,方以贡生应乡试,屡败屡战,终不得一第。中年时曾为宝应幕僚,南游江淮,见漕运盐场之盛,亦见县衙皂吏之横。那一段寄人篱下的日子,倒让我把民间疾苦看了个透。回到淄川后,便以教书为业,偶得奇闻,辄记之。日积月累,得四百九十余篇,今人称之为《聊斋志异》。书中《促织》一篇,写的便是因贡蟋蟀而倾家荡产的寻常人家——诸位莫当它只是鬼话,字字皆是人间真血泪。

有人笑我“功名不就,专事怪谈”。老朽却觉得,正因乡试屡挫,方有闲心去听村妪说狐、野老谈鬼。画鬼容易画人难,我偏要用鬼狐画人心。书里那《叶生》中的书生,文章冠绝却困于考场,魂灵随知己赴试,终得功名——诸位看这故事,可曾照见自己?科举取士,本为拔擢真才,但八股绳墨间,又埋没了多少真才?

老朽也作诗自况:“新闻总入狐鬼史,斗酒难消块磊愁。”这“孤愤”二字,才是《聊斋》的底色。屈原放逐而作《离骚》,司马迁忍辱而著《史记》,老朽无二公之才,却也想学他们,以稗官野史存一点人间真情。后辈儿孙若读《聊斋》,只当它是消遣,便辜负了老朽三十载搜神记异的苦心了。

闻说泰州这里,古称海陵,有“海陵红粟”之典,出自骆宾王檄文用枚乘《谏吴王书》旧事。老朽未曾到过贵地,不敢妄语。但天下人心一般同,今日乐学书院诸君,若于经史之余,也愿听一听荒山古庙里的狐语鬼吟,便知老朽笔底那些异类,比许多衣冠人物更知廉耻、更讲情义。诸位以为然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