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君见礼了。老朽张岱,山阴人也。今蒙乐学书院相邀,坐于经义斋中,看窗外草木葱茏,恍惚间又似见西湖烟波,禁不住要与诸位聊聊我那两本痴人梦语——《陶庵梦忆》与《西湖梦寻》。

我生而纨绔,前半生锦衣玉食,斗鸡走狗、品茗听戏、游山玩水,无不精研。彼时杭州乃天下繁华渊薮,西湖一泓碧水,载着画舫笙歌、文人雅士。我浪游其间,将那些灯火楼台、酒朋诗侣、市井奇技,一一刻在心头。谁知甲申国变,江山易主,锦衣公子沦为山中野人,布衣蔬食,唯有旧梦可温。故于破床碎几之上,燃一炉冷香,将平生所见所历,写为《陶庵梦忆》,又恐后人不知西湖旧貌,另作《西湖梦寻》,遍考湖上寺观园亭,追摹往昔盛景。有人笑我痴,然“痴”字正是吾辈性情,无痴不可与交,因其无真气也。

《陶庵梦忆》中有一篇《湖心亭看雪》,诸位或曾听闻。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此等清冷孤寂之趣,正是晚明士人于末世中求取的一片冰雪心境。

我作文不拘格套,喜用白描,好写市井细民。会稽有戏班,优人扮相精绝;扬州有瘦马,牙婆利口如刀;南京秦淮河房,灯船如昼,画舫凌波;苏州虎丘中秋夜,千人石上,歌者竞喉。这些“俗物”,我却觉其生机勃勃,胜似庙堂高处之虚文。我于茶道亦痴,曾自创兰雪茶,取惠山泉,用敞口瓷瓯,火候、汤候皆有法度;又辨水味,知何处水轻、何处水重,此中乾坤,非嗜茶者不能道也。所谓器物风流,其实是一代人对待生活的郑重与意趣。

我尝言:“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天下山川、器物、技艺、人情,皆可成癖。吾撰《西湖梦寻》,非独记景,亦记景中之人、人之情、情之所系之文脉。如今诸君生逢盛世,杭城楼宇如林,西湖依旧潋滟,然昔日钟鼓笙箫、市廛烟火,已化青烟。所幸文字尚存,后之览者,可于卷中复见明末江南之一角。老朽一生,不过一痴人耳,以纸笔筑梦,供诸君小坐。若他日诸君游西湖,过孤山,遇一白发老翁倚梅独笑,或即吾之梦魂也。

至于泰州一郡,老朽未得亲游,然闻其地有盐场之富、学派之盛,心向往之,恨未能一舸东下,饱览海陵风物。传闻之言,不可尽信,然江山胜迹,终待后人。诸位若有机缘,代老朽多看一眼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