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五、六年间,予随工部侍郎孙公在丰治河,驻泰州一带。那辰光每日里看的是浑黄水势、听的是号子橹声,可心里翻腾的,却尽是弘光朝的旧事。诸位后生或要问了:一本戏文,怎地跑水边来作?唉,泰州这几尺土,恰是连着南明那篇残局的啊。

治河一事,最见天地之力与人力相搏。淮河失修,黄水倒灌,盐场民田俱淹在水底。予日与河工踏勘堤坝,见百姓负薪担土,泥泞没膝,方知平日读的《水经》《河渠书》,纸上终觉浅。那回目睹决口合龙,百丈长堤一夕筑成,心里头忽然透亮:治水要顺势,治史何尝不要明势?南明那盘棋,势已尽失,纵有史可法、左良玉,也挽不回狂澜了。这道理,怕是比读十年书还深切。

泰州城里有座海陵仓——说起这个倒想起骆宾王《讨武曌檄》里“海陵红粟”四字,那是用枚乘《谏吴王书》的典故,并非他亲临此地查仓,后人切莫混了。又听当地耆老说,史公督师扬州时,泰州盐商还捐过银饷。可惜啊,扬州十日,泰州亦惊,南明小朝廷却还在内斗。这些市井口传,比官修《明史》更见血肉。予在泰州寓所,把酒凭栏,运河声里仿佛听得见李香君骂筵那一声声慷慨,遂将满腹块垒付之笔端,草就《桃花扇》初稿。

是书所写,不过明末复社文人侯方域与秦淮名妓李香君离合之情。侯生赠扇定情,香君血溅扇面,画成桃花——一柄桃花扇,串起南明兴亡,从阉党余孽阮大铖到江北四镇内讧,终落得出家入道、国破家亡。世上人读此书多赞香君烈性,予却独重末折《余韵》,老赞礼唱“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说穿了,兴亡剥那层锦绣皮,底下全是一个“势”字。

河工与传奇,一实一虚,原本是两般工夫。可流连泰州三年,予忽觉得是同一件事:治河要察水势,治史要察时势,而写戏呢,要察的是人心之势。诸位今人读书观剧,若能从天灾人祸、离乱悲欢中瞧见那“势”字,便也不负我当年在泰州浊浪边上一番苦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