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君既来经义斋,容我吴野人先问一句:你们可知泰州东台安丰场,那海边盐蒿子地里,长着什么?长着盐,也长着诗。

我是安丰场灶户出身。祖上灶籍,世代煎盐。六岁那年,我赤脚站在滚烫的灶膛边,看父亲用铁铲翻动银白的盐花。那盐啊,一粒粒像是从人骨头里熬出来的——火一烤,卤水一沸,人就瘦下去一分。吾乡有谚:“灶户苦,灶户苦,六月煎盐烈火旁。”我这《绝句》里写的“白头灶户低草房,六月煎盐烈火旁”,便是我的亲兄弟、我的亲叔伯,他们被盐卤腌了一辈子,手上的皲裂深得能夹住铜钱。

吾家贫,读书晚。二十七岁才补了个县学生员。可我读的不是那“四书”里的功名路,我读的是身边的苦。我生在安丰场,长在安丰场,那盐场的风,从春天吹到冬天,吹得我满眼都是灶火的影子。后来我写诗,一字一句,都是从卤池里捞起来的。有人说我诗“字字皆血泪”,我说错了——血泪是流出来的,我的诗是盐卤熬出来的,咸得发苦。

有人问我,泰州的文化根脉在哪儿?我说,一半在学宫,一半在灶场。泰州学派王心斋先生,也是安丰场人。他讲“百姓日用即道”,我深以为然。灶户煎盐,渔人晒网,妇人织布,哪一样不是道?我在《陋轩诗》里记那些盐民、樵夫、船工,写他们卑微的欢喜和沉重的叹息。我不懂高头讲章,只懂得:天下最深的学问,是让人能活下去的学问。若有一日,后人读我的诗,能想起海边那群佝偻的背影,记得盐是咸的、人命是重的——那便是我的“经义”。

我这半生困顿,没能像心斋先生那样立书院、讲乡学,只攒下一部《陋轩诗》,几百首长短句。今儿且借这经义斋一角,掬一捧安丰场的风土,给诸君尝一尝:那里面,有我家乡的海潮声,有灶火的噼啪响,有盐粒落入粗陶碗的沙沙声。诸君若听得入神,不妨也去看看自家门口的那一缕烟火——或许,那便是你们自己要写的诗了。

吾言之未尽,且去汲一瓢井水,与诸君共饮。井水微咸,那便是泰州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