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初夏,我来泰州访王心斋。这位泰州学派的开山人,不似寻常道学先生那般高坐讲堂,倒常混在盐场、田亩间与贩夫走卒攀谈。我初时尚觉诧异,直至一日黄昏,见他蹲在城门口,正与几个挑水的脚夫说笑,指着桶中清水道:“百姓日用即是道,何须别处寻觅?”我方恍然——这泰州的市井烟火,原是比书院更活络的学问。

我那时常在街巷间走动,见茶馆里跑堂的提着铜壶,滚水冲进粗瓷碗,茶沫子打旋儿——这不正是阴阳动静之理?见渡口的船工,竹篙往水里一顿,借力便离了岸——这不就是顺势而行之道?泰州学人从不把“道”字悬在嘴上,却浑身做得都是道底文章。

我本是将兵之人,向来嫌那空谈心性、坐而论道的虚文。可是那几日身处海陵城下,看这寻常百姓的起居作息、柴米油盐里头,尽有一番活泼泼的生机,倒教我对自己素日那些“实学”之论,生了些重新掂量的意思。圣人之道,原不在高远处,就在穿衣吃饭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