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耐庵这厢有礼了。自小生长在兴化水乡,白驹场的芦苇荡里摸爬滚打,看惯了灶丁煮盐、船夫摇橹,也看惯了元末官府的催科、豪强的欺凌。那年头,盐民一日熬不出盐,就要挨板子;渔家一网打不上鱼,就得借高利贷。张士诚带着十八条扁担起事,盐场里多少汉子跟着他冲进州府——不是天生要反,是逼得没法活。这段光景,我亲眼见、亲身历,后来便都化进了一百单八将的骨血里。

有人问我:《水浒传》里的好汉为何总在山寨、水泊、市井之间游走?我说,你到白驹场看看就明白了。芦苇荡里藏得下船、藏得下刀、藏得下几十条汉子,水泊就是天然的屏障。我写梁山泊,写石碣村,写渔舟唱晚,写的都是兴化老家的水。那“聚义厅”上的替天行道,与盐场灶丁们私底下说的“平分钱粮”,本是同一个念想。只是书里的故事可以快意恩仇,世道里的挣扎,却比书中更苦涩三分。

这部《水浒》啊,落笔在洪武之前,却酝酿了整个乱世。我在白驹场教书授徒之余,常去茶馆听书,讲宋江、讲武松的段子早已流传市井。我把这些野话搜集起来,又掺进自己对世道的掂量:朝廷不公,官逼民反;好汉相交,义字当头。写林冲风雪山神庙,写武松血溅鸳鸯楼,说到底是写一个人被逼到绝处,只好从羔羊变作猛虎。书里一百单八将,各有来路,各有苦楚,好比这水乡的芦苇,看似一色青绿,实则根根都有筋骨。

此间风土,最养人处在于“水路四通八达”。南来北往的客商、河工、流民,都从门前过,带来了各地的口音和故事。我便是蹲在船码头边,听那些赶路汉子讲江湖恩怨,听逃难婆娘哭诉家破人亡,听老盐工哼起张士诚起兵时的歌谣。这些烟火气,是躲在书斋里写不出来的。所以《水浒》里的人物,哪怕是个卖炊饼的、开酒肆的、刽子手,都带着活生生的气味,因为他们本就是从这市井泥土中刨出来的。

今日说这些,是想告诉诸位:一本书的根,扎在故土的泥水里。泰州兴化的芦苇荡,养出了我这样一个读书人,也养出了那一百单八将的肝胆。列位若有机会到白驹场看看,望一眼连天芦苇,听一听湖风过水——那风声里,或许能听见梁山好汉们第一次登上水泊时,船板吱呀作响的声响。耐庵能留下的,不过是一部墨字书稿;这水乡的气韵,却是千古不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