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幼时随父辈登城西望,但见盐运河上万橹如林,粮船蔽日。彼时海陵仓廪之丰,实为江淮之冠。当年枚乘《谏吴王书》有云“转粟西乡,陆行不绝,水行满河,不如海陵之仓”——此“海陵红粟”之典,正是说我家乡沃野千里、漕运辐辏。

最难忘是仲夏米市开秤那日,官仓门前商贾云集,斗量车载,粜籴之声昼夜不绝。有老仓吏与我言,说这海陵仓的储米,除了供两淮军需,还要循邗沟北上入汴,直抵京师。我后来写《书断》,常以“如舟载粟,稳而不滞”喻章草之道,便是从这漕运景象里悟出的笔意——你看那船夫弓背踩橹的身形,一俯一仰间,何尝不是起伏有致的波磔?

只是如今盐仓淤泥渐积,漕船过闸常需纤夫涉水拉挽,不禁又想起圣历年间那场大水,淹了半城仓廪,百姓却争相捞取漂米充饥。米是活的,水是活的,这海陵人的生计,终究仰赖这一水烟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