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惭愧,板桥此生最挂怀的,倒不是扬州画舫的风流,而是潍县那几年。乾隆十一年,山东大旱,继而蝗灾,赤地千里。我那时任潍县知县,眼见百姓挖草根、剥树皮,有那逃荒的妇人抱着瘦骨嶙峋的孩儿,跪在衙门口,只求一碗薄粥。

我开仓放粮,又命大户设厂施粥,自己每日也去粥棚看视。有一回,我端起那碗粥——说是粥,实则清汤照得见人影。我尝了一口,糙得刮嗓子。可那些百姓却捧着碗,喝得极虔诚,仿佛是什么珍馐。我心头一酸,回去便画了一幅竹,题道:"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这诗,是写给包大中丞的,也是写给自己的。

兴化老家的亲戚来信,说家乡虽也算不得富庶,到底水网密布,不至如此绝境。我回信说,同为江淮子弟,见了这般光景,如何能安坐?潍县任上三年,我不敢说鞠躬尽瘁,但那几仓粮食,确是颗颗都数着放的。

如今告老归来,每过泰州城,见漕船往来、米市喧闹,总想起那碗清粥的滋味。世道艰难时,一粒米就是一条命啊。诸位看官若去潍县,不妨问问当地老者,兴许还记得那个画竹子的郑板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