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后学,今日在乐学书院经义斋,老朽不禁想起先父心斋公。他本安丰场一介灶丁,未曾入仕,却开创了泰州一派,真可谓“布衣开派”之奇事。有人问:不靠功名,何来信众?靠的就是“百姓日用即道”六个字。先父常说,圣人之道不在高远,就在穿衣吃饭、洒扫应对之间。他作《鳏鳏稿》,倡“淮南格物”,教人从自身做起,安身立命,再推及家国天下。这个“格物”不同于程朱,不是格尽天下物,而是先格自己这个“身”,身正则家齐国治。老朽不才,承继家学,又在先父基础上略参己见,以为“良知”二字,人人本有,不假外求,哪怕是市井田夫,悟得此理便与圣人无异。

说起安丰场,老朽生于斯长于斯。那里本是盐场,灶户煮海为盐,终岁劳作却难饱腹。先父年轻时也煮过盐,深知民间疾苦。泰州之学兴起,不单靠书斋空谈,而是在这等烟火尘世中锤炼出来的。老朽年轻时曾往历城、会稽、广陵等地讲学,所见士人百姓,无论贵贱,只要肯反求诸己,皆有可造之处。尝记在会稽时,与诸生论“乐学”之道,引先父《乐学歌》:“人心本自乐,自将私欲缚。私欲一萌时,良知还自觉。一觉便消除,人心依旧乐。”此歌不尚玄虚,直指本心,正是泰州一脉的传家心印。

或问:泰州之学与阳明先生有何异同?老朽以为,阳明先生讲“致良知”,是学者工夫;先父讲“百姓日用即道”,则更平实、更切近。譬如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悌,这些不假思虑的本能,便是良知发用。不必高谈性命,只须在伦常日用中时时体认,便是致良知。先父晚年居家,与门人论学,常引《中庸》“致中和”一节,说“中”即是此心未发时的状态,“和”即是发而皆中节。老朽将这些见解编入《格物要旨》,不过为补先父未发之蕴,使后学知所从入罢了。

诸位在此读书,切莫把学问看作名利之阶。泰州之学最忌空谈心性,却又不离日用。老朽一生并非有甚高明见解,只是把先父“安身立命”四字时时记在心里。今日见书院中青衫少年、白首宿儒共坐一堂,恍若当年安丰场盐灶旁,父老乡亲围坐听先父讲学。那时没有高堂华屋,只有粗茶淡饭,但人人听得入神,这便是“道在伦常”的活证。望诸君记住:圣人之学,人人可学;圣人之道,处处可道。不必等功名成就才去行道,当下这一念,便是入德之门。老朽言尽于此,愿与诸君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