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学友,老夫曹寅,字子清,号楝亭。承蒙相邀,来此经义斋与诸位聊聊。老夫一生宦途,最紧要的职务,一是江宁织造,二是两淮巡盐御史。这两桩差事,都与泰州有不解之缘。今日不揣浅陋,且说几件盐务旧事与刻书心得,权当与诸君清谈。

泰州盐场,自宋元便是两淮之枢。老夫巡盐至泰州,见各盐场灶户昼夜煎卤,工本不过数钱,而盐商转手便价增十倍。朝廷盐税,一半出自两淮,两淮盐场十之三四在泰州地面。这盐,是灶户一滴汗、一把柴熬出来的,也是国库的命脉。我曾写过一首《题煎盐图》的小诗,里面提到“盐丁竭蹶煎沧海,六载课最功尤嘉”,说的便是灶户辛劳。诸位莫看盐商锦衣华服,其实这盐道水深的很——盐引有定额,掣盐有期限,巡盐有规例,层层稽核,步步惊心。

再说刻书。老夫一生癖好藏书,家中楝亭藏书数万卷。蒙圣恩主持刊刻《全唐诗》,全书九百卷,得诗四万八千九百余首。老夫在扬州设诗局,遍搜民间钞本,日夜校勘。有人笑我:“曹公放着织造银子不管,偏去抠诗稿字眼。”我却觉得,雕版刊印,一字之差便谬传千年,岂敢草率?这《全唐诗》,乃是集唐一代诗作之大成,今日诸位读到的李白杜甫,便是经老夫校订过的本子。

说到此,倒想提一提泰州盐商。彼等虽逐利,却也慕风雅。泰州有盐商沈氏、汪氏之家,家资巨万,却喜藏书刻帖,与我多有往来。我曾从盐商处借得宋版《白氏长庆集》,补全了自家藏本的缺页。这等“千金觅书、分文不悭”的气度,实在难得——盐商利大,却也有人以此养文,此乃泰州的一桩佳话。

如今老夫年过半百,两鬓霜白,回想泰州盐场风日、盐官河舳舻相接,恍然如昨。盐政利国而病民兼有之,非亲历不能尽言。老夫只愿后人读《全唐诗》时,知其中亦有盐场灶户的苦辛、盐商往来的踪迹、扬州诗局的灯烛——那便不负老夫今日絮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