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后生,老夫在安丰场住了一辈子,灶丁出身,见惯潮起潮落。可那年那场潮,真真是天翻地覆。

记得是正德年间一个秋日,海风腥得异样,天边泛着黄。盐场的老人说,这是要起大潮了。果然,夜里潮水扑上岸来,不是寻常那股子浪头,倒像座山直压过来。堤岸的土块被掀开,盐田淹了,灶户们抢着收盐包,有人被浪卷了去,再没找回来。

我那时年轻,跟着众人往高处跑,脚下全是水,盐汤子混着泥沙,灌进鞋里。回头望去,平日里晒盐的白晃晃的滩涂,全成了一片汪洋。盐场不止晒盐,还连着草荡,那年草荡里的芦苇都被连根拔起,横七竖八地漂着。

潮退了,滩上留着些海鱼、蛤蜊,算是老天爷给的一点补偿。可盐田毁了,灶户们好几个月没法开灶。有的拖家带口去别处讨生活,留下的就在沙土里翻捡,指望老天爷开恩。

有人去东海边的龙王庙磕头,说要献祭三牲。我跟他们说,求龙王不如求自己——堤岸得加高,草荡得种密些,往后潮再来,也有了抵挡的余地。其实我也不知道这话对不对,只是想着,人活在世上,总得自己想法子活下去。

如今安丰场的盐灶烟又升起来了,可那夜潮声,我怕是到老也忘不掉。你们这些后生没赶上,便当听个故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