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后学,我是朱东润,泰兴人。今日在经义斋,想与诸君谈谈我治学数十年的心得。我这一生,大半精力花在文学批评史与传记文学两件事上,说来惭愧,写的书不算多,但每部都像剖开自己的一块心血。

写《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时,我在武汉大学教书,不过三十多岁。当时心里有个疙瘩:我们中国有几千年的诗文传统,却没人替历代批评家理一条清晰的脉络。于是从孔子论诗,到刘勰《文心雕龙》,再到明清诗话,按时代次序,把各家主张摘出来,比较异同。这书原本是讲义,后来印成册子,不过是想让后学知道,咱们老祖宗评诗论文,早有一套精深的文法,并非全凭印象胡说。

后来抗战军兴,我随学校入川。国难当头,反倒生出为古人立传的念头。我选了张居正——万历首辅,板荡之际以一身担天下。写《张居正大传》时,我翻检《明史》、奏疏、书信,连他日常起居的细枝末节也不肯放过。写他夺情起复,写他推行考成法,写他死后被抄家,常常写到深更半夜,搁笔叹息。传记不是堆砌史料,而是要见出一个人如何在时代里挣扎、决断、成败。这法子受了西方传记的启发,但骨子里还是咱们史传传统里“传”字的本意。

我少时在泰兴长大,长江水,老城墙,对我影响很深。泰兴虽是小城,文风却不坠,明清两代出过不少人物。我后来写《陆游传》《杜甫叙论》,也总想着把他们的乡土、家国之思写透。一个作家离不开他的土地,传记作者更要有同情的理解,否则笔下的人便只是一堆年表。

诸君若问我怎样读文学批评史,我的笨办法是:先读原著,再读批评,切勿以批评代替原著。批评史如地图,诗文才是真山水。我写传记,也想让后人看见中国历史中那些真实的人——他们比小说还精彩。愿诸君踏踏实实读书,莫嫌此路寂寞。若有机缘,再与诸君谈泰兴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