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后生,我是李清,兴化人,李春芳玄孙。入清以来,独居三垣之室,把明末那些事儿写进了笔端。你们或许好奇:一个亡国之臣,写史有何用?且听我慢慢道来。

崇祯四年,我中了进士,先是宁波府推官,后来做到刑科、吏科给事中。那些年在朝中,耳闻目睹的事情太多了——朝臣党争、边事危急、内患四起,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有人说,给事中不过是七品小官,可我们掌的是封驳之权,朝廷诏令、百官章奏,都要经我们这双手。我亲眼见着崇祯皇帝日夜操劳,也亲见那些大臣们勾心斗角。这些都是史书里看不到的,我不记,谁记?

于是有了《三垣笔记》。这书分吏垣、户垣、礼垣、兵垣、刑垣、工垣六卷,专记我任科道官时所闻所见。“三垣”取天上紫微、太微、天市之意,暗喻朝廷。书里既有朝政得失,也有官场逸闻,比如某位阁老在御前如何说话,某位尚书怎样应对时局。我写得很细,因为我知道,这些细节将来就是后人看明朝的眼睛。可惜这书在清初不敢刊行,只能藏于箧中——但我笃定,它总有一日见天日。

弘光朝那一年,我又写了《南渡录》。那真是最痛心的一段——福王在南京登基,我等还指望中兴,谁知马士英、阮大铖把持朝政,君臣们只知吃喝游乐。我在书中直笔写下“金陵为之一空”的荒诞景象,也写史可法血书扬州,写左良玉起兵清君侧。此事距今日不远,但已经有很多人不敢提了。我偏要提,因为史家之笔,就是要在大家都沉默的时候,说句公道话。

说到此,想起先祖李春芳。他嘉靖二十六年状元,官至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世称“青词宰相”。那年头,皇上信奉道教,内阁诸公竞相写青词邀宠,先祖能居首辅之位,自有他的本事。我常对族中子弟讲,李氏一族,文章传家、气节立身,既要做得学问,也要站得直。咱们兴化这片水乡,别看地方不大,出过多少文人雅士!

我这一生,入清后便不再出仕。有人劝我,新朝正缺史才,何必守着旧朝不放?我笑而不答。笔是手的延伸,史是心的归宿。我既题为“三垣笔记”,便知道那是天上星辰,哪怕改了朝代,星光不改,照的是往昔的真相,也是后来人的路。

诸君若问,学这旧朝遗事有何用?我想说:知晓我们从哪里来,才知晓何处去。泰州这地方,自古文化深厚,王艮的泰州学派、李春芳的读书人家,哪一样不值得咱们自豪?至于《三垣笔记》《南渡录》,如今虽未广传,但我相信,只要有人愿意读,明末那段教人警醒的历史,就永远不会蒙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