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某家关汉卿。在大都勾栏里写了几十本杂剧,也算混出个名头。可要说真正让我心里头一热的,还是那年沿运河南下,船到泰州地界的事。那儿的曲儿,混杂着水音儿和盐商船工的吆喝,透着一股子鲜活劲儿,跟北边高台上的锣鼓家什,不是一路的派头。今日得闲,就在这书院里跟诸位唠唠。

泰州这地方,码头连着城郭,南来北往的客商、船夫、贩夫走卒都聚在勾栏瓦舍里寻乐子。我初到那几日,见当地戏班唱的虽是南戏的路数,可腔调里掺着里下河一带的民歌小调,短促的、悠长的,跌宕得像水波似的。我同那班主攀谈,他给我演了一折,唱到动情处,那悲音一放,竟似江水呜咽,直把人心肝都揪起来。我当时便同他说,这音调里带着水乡的魂魄,若填上北曲的曲牌,配我们那净末旦丑的做派,定能一鸣惊人。

说来惭愧,我写了《窦娥冤》那本子,里头那“滚绣球”一段,“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这词句写的是愤懑,写的是天地不公。可那回在泰州听那民间艺人唱的哭调,我才恍然,原来这愤懑之下的悲凉,竟能这般直白地戳人心窝。后来我同那班主说,词是骨架,曲是血肉,若无这水乡的柔韧做底气,光靠词句的刚烈,终究少了几分回肠荡气的滋味。他们演我那《单刀会》,关云长过江那一段唱,被他们加了长拖腔,愣是唱出了几分水阔天空的苍茫来。

我生平最得意的,不光是那些大块文章的杂剧,还有在市井里泡出来的功夫。写戏的人,若不懂台下看客的悲欢,写出来便是死物。泰州巷子里的说书人、卖唱女,他们随口哼的调子,讲的故事,都是活生生的烟火气。我那《救风尘》里赵盼儿的泼辣爽利,便是有几分是从这市井里寻来的影子。那女子救姐妹时的机变,骂负心汉时的痛快,可不就是咱老百姓心里那杆秤么!

诸位莫瞧我这人放浪形骸,混迹勾栏,可我心里头明白,戏文这东西,唱的是人间的悲欢离合,传的是万古的忠孝节义。泰州那回,我算是开了眼。他们的艺人讲究“咬字如吐珠”,唱腔里头讲究“字清为一,腔纯为二,板正为三”,这道理听着简单,可做起来,真真要耗上一辈子的功夫。我回大都后,同王和卿他们几个说起泰州见闻,都道江南曲艺之精妙,不可小觑也。

今儿个说了这许多,无非要告诉诸位,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养一方的曲。咱们这杂剧,根基在大都,却也得从南南北北的腔调里汲取养分。泰州之行,于我而言,是看见了戏文的另一重天地。日后若有机会再南下,我还想去那水乡听上几回,兴许再写出本子来,便又是另一番气象了。列位若对那泰州曲艺或是我那几本旧作有兴趣,不妨来勾栏寻我,咱们温一壶浊酒,细细再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