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贤友,在下冒襄,字辟疆,如皋人也。如皋古属泰州,说来与诸位也算同乡。今日在经义斋中,不聊那八股时文,且随我回望一番水绘园中的诗酒风流,说说那些年在泰州故地亲历的世事沧桑。

我少时随父宦游,往来于金陵、吴门之间,与复社诸君子交游。复社者,乃太仓张溥先生所倡,以"兴复古学,务为有用"为旨归。我弱冠之年便入社,与陈贞慧、侯方域、方以智并称"四公子",常在秦淮河畔纵论天下,意气风发,以为可挽狂澜于既倒。那时节,泰州一带盐商辐辏,文风鼎盛,王艮先生创立泰州学派,倡"百姓日用即道",余韵犹存,我每过海陵,必与当地士人论学,深感此地理学之根脉深厚。

水绘园是我晚年隐居之所,在如皋城东北隅。园中有妙隐香林、壹默斋、枕烟亭诸胜,皆依水而筑,取"水会"之意,故名水绘。我与董小宛卜居于此,每逢花晨月夕,便邀四方文友雅集。黄道周、倪元璐、杨廷枢诸公皆曾驾临,诗酒唱和,丹青墨戏,一时之盛,堪比兰亭。小宛善烹任,制秋海棠露、文峰双竹诸味,色香味皆绝,食之令人忘忧。可惜沧桑易变,崇祯十七年国变,清兵南下,昔日笙歌尽作悲笳,小宛亦于次年香消玉殒,年仅二十七岁。

我所著《影梅庵忆语》,便是追忆与小宛相依相伴九年光阴之作。书中录其生平琐事、诗文书画之好,以及甲申之变后流离转徙之苦。小宛虽为女子,然才情不让须眉,尝与我整订古籍,勘误校讹,于钟繇《荐季直表》尤有心得。这般情致,今日思之,恍如隔世。

明亡之后,我隐居水绘园,筑壹墨斋、碧落庐,搜求典籍,结交遗民。昔时泰州城郭依然,然市井萧条,盐场凋敝,不复万历年间之盛。我曾踏访海陵古刹光孝寺,见僧众犹诵《法华》,钟磬如旧,而殿宇已现颓圮之象,不禁怅然。所幸士人风骨未堕,如东台吴嘉纪,布衣终身,诗作苍劲,写尽盐民疾苦,此皆泰州一脉之正气也。

今诸君生逢盛世,学问之道远胜昔时。然须知文化如江海,非一蹴而就。我观泰州之地,自古文教昌明,王艮倡"淮南格物",李贽亦曾在此讲学,此等求实精神,正与今日经义斋治学之道相通。望诸君研经读史之余,亦留心乡邦文献、时务民生,则文脉庶几不坠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