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赴宝应访友，途经泰州。时值秋暮，海风裹着咸腥气，吹得衣袂猎猎作响。盐场灶户们赤足踏在霜地上，脊背弯得像一张弓，一勺一勺舀着卤水。向导指着远处说：“先生瞧那边——”却见滩涂上立着个老妪，满头白发被风吹得根根竖起，对着海面喃喃自语。

走近才听得真切，她念的是：“潮生潮灭，灶火不熄；盐官吃尽千家血，换得朱门一席席。”问起来，方知她丈夫儿子都死于盐场劳役，只剩她守着这片旧灶，每逢潮信便来祭奠。那日入夜，忽见滩涂上灯火如磷火浮动，数百道影子迎着海浪而行——向导说，这是灶户亡魂在赶“海头集”，年年如此。

我素来不信鬼神，可那一夜冷风刺骨，灯火明明灭灭，竟真像是魂灵在诉着生前苦楚。归来后，我据此写了《盐场异闻录》里一则旧事，虽是志怪之笔，却字字是盐工血泪。泰州这座城，盐商宅邸雕梁画栋，盐场灶户却在生死线上挣扎——这便是我在泰州最难忘的见闻了。

诸位若去泰州，不妨寻一处老盐场看看。海风吹过的痕迹，比任何碑文都更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