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泰州城里有口老井,在州桥西边巷子里,井栏是整块青石凿的,被人摸得滑不留手。甲申之前,我常去那儿看人汲水,那水极好,倒映着天光云影,清冽冽的。

有回遇见个龙钟老茶婆,蹲在井边舀水,我笑问她:“这水配什么茶好?”她斜瞅我一眼:“配什么茶?配你家那卷《斗茶记》才好。”我愣住了,我确实有卷《斗茶记》,从未带出门过。她指着水面说:“你影子浸在水里,袖口的墨迹当我看不见么?”那老茶婆自称曾是个官宦人家的灶下婢,说她跟着老主人学会了个诀窍——好水不等人去寻,得等它自己来找你。说着舀起一瓢,阳光透过水珠,竟泛出隐隐的虹色,她说这才是活水,有脾气的水。

后来战乱起,我往南边去,再回泰州已是兴衰两隔。那巷子还在,井却浑浊了,青石井栏也裂了大半。老茶婆果然不见了,只有个泼皮坐在井沿上,拿石子往井里扔,往水里砸出沉闷的回声。我问他这井怎么坏了,他说前年有官兵来淘井,淘了三天三夜,捞出好些锈刀断箭,血水渗进去,从此就浑了。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到老茶婆说的“有脾气的水”——井水也有脾气啊,它记住了一城人的事。如今井浑了,仿佛它也闭了嘴,不肯再说道什么。有回我梦见那井,老人还说:“水不说话,是因为说话的人散在风里了。”醒来时,窗外正是泰州的雨,打得瓦当丁丁当当响,像是谁的满腹心事,一滴滴地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