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后生,在下王艮,安丰场一介盐丁出身。有人问我:你一个灶户子弟,怎敢开口讲学?我笑答:圣人讲“百姓日用即道”,柴米油盐里藏着天理,我这话不正是从盐灶里烤出来的么?今日借乐学书院一方地,与诸位聊聊我生平最要紧的几桩事。

我早年烧盐,三十岁后方知有阳明先生之学,便去江西拜师。先生见我这身粗布短褐,问:“你为何而来?”我说:“为求天下万事万物之理。”先生扯了扯我的袖子:“你且看这布袍,穿着暖就是理,饿了吃饭、困了睡觉也是理。”这一语点醒梦中人。后来我回家,在泰州讲学,不坐高堂,只在场头树下摆个矮凳。盐丁挑担路过,我问他们:“你担子沉不沉?”他们说沉。我说:“放下担子歇一歇,这就是道。”何须悬梁刺股?何须玄谈虚论?饥食渴饮,寒衣倦眠,哪个不是天理流行?

我讲“淮南格物”,最重一个“身”字。何谓格物?格如格式之格,即吾身是个矩,天下国家是个方。方不正方,先看矩正不正。自家身子站不直,如何量得天下不平?我当年在安丰场见灶户与盐商争利,便劝他们:你守住本分,不欺不诈,身正了,家也就正了。这不是空话,我写过《心斋语录》,把日常讲学的话句句记下,里头“安身”二字最要紧——身安则天下安,身不安则天下乱。诸位莫嫌这话粗浅,粗浅里才有真意。

我讲学还有个讲究:不摆师道架子。来听的有农夫、有渔婆、有挑脚汉子,我从不讲“之乎者也”来唬人。泰州乡间多河沟,我常站在船上讲,岸上拉纤的也听,洗衣裳的也听。有人问:“你这样讲,与书院里那些博学鸿儒有何不同?”我说:“他们讲的是书上的理,我讲的是脚下的路。书上的理走不到腿上,便不算真知。”后来门人越来越多,我让他们各自回乡讲学——学问不能锁在书箱里,得撒到田埂上、盐滩上,让老百姓都知道:圣人之道,不离百姓日用。

诸位今日听我絮叨,莫当老生常谈。须知我辈讲学,不为博个名声,只为让天下人明白:人人都有良知,处处皆是道场。你若在灶台边,灶台就是你的书院;你若在田垄上,田垄就是你的经义斋。不必等谁来点化,放下手中活计,回头看看自家心——那便是你安身的“矩”。老朽说得口干,且容我喝口粗茶。诸君若觉有理,不妨也回去端详端详自家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