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同好,我是梅兰芳。生在京城,祖籍泰州。虽说幼时未曾回故乡,但泰州的水土一直在我心里。1956年,我六十二岁,终于得空率剧团回泰州祭祖,连演了三天。那三日的盛况,乡亲们的热忱,至今想起仍觉心头滚烫。今日在治事斋,便与大家说说戏里头的门道。

先讲《贵妃醉酒》。这出戏源自清宫旧本,经前辈们反复打磨,演的是杨玉环在百花亭设宴,唐明皇却爽约去了西宫,她独饮至醉。许多角儿演这出,重在“醉”字,可我偏偏琢磨出“醉”中须有“贵”气——贵妃醉了,仍旧是贵妃。唱腔上,我借了老生的苍劲与昆曲的委婉,让“海岛冰轮初转腾”那句〔四平调〕听来既华美又含蓄。身段里的卧鱼、衔杯,看似娇憨,实则步步得端着仪态,这便是梅派的讲究。

再说《霸王别姬》。虞姬舞剑一折,最是打磨功夫。这出戏有武戏的底子,但虞姬的剑,不能是卖弄技巧,要舞出诀别的苍凉。我设计了一套双剑套路,配上〔南梆子〕与〔夜深沉〕的曲牌,让剑光与歌声浑然一体。许多人说,虞姬自刎前那抬眼一笑最动人——其实那是我从生活里观察来的:人强忍悲痛时,面上反倒格外平静。这道理,搁在戏里,便是“藏”比“露”更有力。

我也常琢磨,戏要往新处走。民国初年,我排过《嫦娥奔月》《天女散花》,以绸舞、羽舞入戏,人称“古装新戏”。有人以为那是图热闹,实则我是想将身段、服饰、音乐重新融成一体,让老戏台生出新风致。我总说,艺术不能守旧,可也不能忘本。这“本”,是京戏的根骨,也是做人的规矩。

泰州的老街、早茶、小调,还有那号称“戏窝子”的乡音,我都惦记着。盼着后辈们听戏、学戏时,记得台上吃苦、台下做人。今儿先聊到这儿,诸位若有想问的,我慢慢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