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我自海陵城东讲学归来,日头已偏西。路过八字桥头那间老茶馆,见里头坐满漕船上的脚夫,正围着一个白须茶博士听他讲古。我素来爱听市井言语,便也拣了条长凳坐下。

茶博士正说到本朝真宗皇帝避讳的事,说当年有个举子殿试时写了“民”字少一撇,险些被黜落。满堂哄笑间,我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泰州乡间教书,也遇过一桩类似的事。那时村塾里有个孩子唤作“三郎”,因他爹在盐场当差,总盼着家里多个男丁。朔望日我给孩子们讲《孝经》,读到“身体发肤”四字,这孩子忽地举手问:“先生,我爹说圣人名讳要避,可‘经’字怎么不避?我们日日读《孝经》,岂非冒犯?”

满塾孩童都愣了。我抚卷笑道:“‘经’字是圣人之言,非圣人之名。你爹在盐场挑担,可曾因避‘盐’字不谈盐价?”孩子们哄堂大笑。那三郎后来果然子承父业去了盐场,前年我返乡时还见过他,已是管着几十号人的盐头了。

说来也怪,泰州这地方,盐商走卒与读书人常在一处喝茶。茶博士讲他的官场逸闻,脚夫们谈他们的江海风波,我听着倒觉得比书斋里的高头讲章更有生趣。那时我正想着要在州学里试行分斋教学,见这些贩夫走卒各怀绝技,更觉得人尽其才的道理,原不在门第高下。

那日听罢茶博士的说古,我踱回州学,见诸生正在灯下抄书。檐角风铃叮当,远处盐场传来更鼓。忽然想起《礼记》里“广谷大川异制,民生其间者异俗”的话,这泰州的水土,养育出的百姓,到底是与汴京不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