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墙根底下,青苔都爬了三尺厚。我初到泰州任知州那日,未先进衙门,先绕着州学走了一圈。西墙裂了一道缝,缝里长出棵黄芽菜,嫩生生的,倒比那些朱漆剥落的门柱精神些。守门的老吏说,这学舍是前朝修的,每逢雨季,屋里便漏得如筛子,学生们要打着伞听课。

我听了心里实在不是滋味。泰州自古是盐铁重镇,商贾云集,临着运河码头的酒楼里,斗富的酒客一掷千金眼都不眨。可那州学里,教授先生竟为几本残破的经书发愁。我当即着手整顿学田——这里头许多门道,有人虚报亩数,有人隐瞒租赋,我便带着户曹逐一丈量,重新造册,将多出的田租拨给州学购书修屋。此事得罪了些人,但值得。

最叫我感慨的,是城南一位姓王的童生。他年近四十,尚无功名,家中靠老母织布为生。我见他时,他正蹲在学宫外的槐树下抄书,所用的是别人丢弃的旧纸,笔头秃了也不肯换。他说幼时家遭火,藏书皆毁,如今见字便觉亲切。我问他治何经,他说治《周礼》三年,却连省试的旅费都凑不齐。当下我便从俸禄里取出两贯钱给他,又从县学挑了十册经书相赠。后来他考中举人,正是元丰五年的事。

其实泰州的风气,原本不差。城东有座教院,相传是胡翼之先生当年讲过学的地方。我每过其地,总要驻足片刻,想那位老先生的音容笑貌。他说“致天下之治者在人才,成天下之才者在教化”,这话我深以为信。如今州学重光,听闻今年秋试,泰州中式者竟有六人,是我初到时的一倍。想起那墙缝里生出的黄芽菜——倒是应了这个兆头:贫瘠处,亦有蓬勃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