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诸位可知,这泰州城里头,有件怪事。崇祯年间,我在京中供职,偶尔归乡省亲。有一回打东门过,正撞见一群兵丁,约莫百十号人,个个皆是蓬头垢面的汉子。为首的军爷腰间挂一把倭刀,却是个哑巴,只会打手势。

我当时还觉得新奇,凑近一看,那刀鞘上竟嵌着红豆——早已褪了色,像是血浸过的。我问跟随的皂隶,皂隶低声说:“此为白茆寨降卒,岸上那些个妇孺皆是他们随军家眷。”

那哑巴军爷见我身着官袍,忽然屈膝跪地,朝北磕了三个头。他身后百来号人齐刷刷地也跟着跪下。一时尘土飞扬,鸦雀无声。

忽有一老妪从人堆里钻出来,手捧一瓦罐,直直走到那哑巴跟前。哑巴掀开罐盖,里面是半罐黑糊糊的盐卤。他伸出三根手指头,在卤里蘸了蘸,往自己额头上一抹,又抹了抹脖子——皂隶说,这是“盐刑”之意,淮盐为朝廷命脉,他们是私贩之罪。

我那时还是太年轻,竟追问了一句:“既是盐枭,何不斩了?”那哑巴仿佛听懂了我的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用刀鞘在地上写了个“義”字,又指指向北方。

后来我读《明季北略》方知,白茆寨原是盐丁起事,但寨主顾三麻子其实是在天启年间抗过倭的。朝廷秋后算账,降卒流配泰州,却怕他们嚼舌根子,便都药哑了。

如今想起来,那哑巴额上的盐卤,在斜阳下闪着银光,像极了一滴未落下的泪。他指北而拜,拜的不是紫禁城——是辽东啊。可惜这话,当时无人能懂,后来也无人敢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