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人皆道我吴敬梓是个刻薄人,一笔写尽天下读书人的丑态。可这丑态,哪里用得着刻意杜撰?我半生往来扬州、南京之间,屡屡打从泰州过,见得多了,便也记得真切了。

泰州这地方,有市河的喧嚣,有坡子街的烟火气,更有一班整日念着“学而优则仕”的酸丁。我写的范进中举,那一头栽进塘里、欢喜得疯了的光景,诸位莫当笑话看——泰州城里那些急着等捷报的举子,哪个不是这副心肠?不过话说回来,范进后来喝了岳丈胡屠户一巴掌方醒转来,这情节倒是真有出处的,是我在泰州一个旧友家中听来的真事。

我这部《儒林外史》,前后写了十几年,里头五十六回,写的都是这些痴人痴事,从周进哭号板到匡超人青云直上,从王惠贪赃到牛浦冒名,桩桩件件,哪桩不是从这“功名”二字里生出来的?泰州有位老友笑话我:“敬梓公笔如刀,割的是自家人的肉。”我听了只冷笑——割肉尚知疼,那些沉迷八股的,怕是连疼都觉不出了。

诸位若是生在泰州,长在泰州,便该知道,科举这道门坎,门内是荣华富贵,门外是冻饿饥寒。我虽是个看客,却也深知其中滋味。记得有一回,我从泰州登舟北去,岸上有几个童生,正为一个“之乎者也”的破题争得面红耳赤,那副模样,倒比戏台上的丑角还热闹三分。我站在船头,想着这满城的人,有的钻营,有的落魄,有的假清高,有的真糊涂,不觉失笑——这天下文章,原来大半是写不出来,却偏要装作写出来的。

我写《儒林外史》的本意,不敢说是什么警世之作,只是觉得,这功名富贵四个字,压得人活不成一个人样了。泰州这地方虽小,却恰是中国读书人的一帧缩影。今日我说这些闲话,不为别的,只愿后来人看了,也学我一般,站在岸边,远远地望一望那水中的倒影,心里自有个分明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