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诸君,我丁文江,泰兴人,一辈子与石头和地图打交道。今日在科学斋,不谈深奥的地层构造,想与诸位聊聊我写的一本小书——《动物学教科书》。此书出版于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我在日本留学时,见日本中学动物学教材之精善,反观我中国学子,竟无一册合用之课本。彼时梁启超先生在《新民丛报》上撰文,言此书"文笔洗练,条理分明",且"以进化论为纲",实为我中国近代动物学教科书之嚆矢。诸君可别小看,此书本意虽为课本,却将达尔文之进化论,贯穿于虫鱼鸟兽之讲解中,让少年郎知物竞天择之理。这也算是我为"科学救国"尽的一份绵薄,想到故乡泰兴的子弟或许也曾翻过此书,心下便觉安慰。

说到故乡,我常念及泰兴的江岸与田野。诸位或许不知,我后来主持地质调查所,足迹遍及西南诸省,却在民国三年(1914年)奉中央之命,曾专程回到泰兴一带调查长江北岸地质。彼时我骑一匹瘦马,自泰兴沿江而下,勘察江岸阶地与冲积平原的分布。我写有报告,指出泰兴一带的地层多为近代冲积层,砂土疏松,不宜深基。如今想来,那是我对故乡土地最郑重的一次凝视。诸君生在泰州,脚下这片冲积平原,看似平凡,实则是长江千万年搬运之功——这便是我辈地质人眼中,最浪漫的史诗。

我向来主张,治学须"登山必到峰顶,移动必须步行"。此二句,是我在《徐霞客先生年谱》中评价霞客的话,实则也是我自己的座右铭。此书成于民国十七年(1928年)之后,彼时我因足疾在北平养病,借来徐霞客游记各种版本,考其行踪,订其讹误。我觉霞客与我是同类人——他一生行走,我一生登山;他记山水之奇,我察地层之序。在年谱中,我不仅排比其游踪年月,更将其与同时代欧洲探险家相较,结论是:霞客之成就,不输于西方任何地理学先驱。这便是我要告诉诸君的:中华文明,自古便有对大地最执着的追问。

我常说,读书人要有"为往圣继绝学"的志气,但也要睁眼看世界。我在地质调查所时,曾力主派遣学生赴欧美学习地质新法,又聘请瑞典学者安特生来华协助考古。诸君且想,若无这般中西交融,何来仰韶文化的发现?何来中国地质学之发轫?这便如我故乡泰兴的长江,纳百川而成其大。今日诸位在乐学书院读书,无论习经史子集,还是格物致知之学,都当记着:学问无分新旧,只求真知灼见。我以一册教科书起家,走遍千山万水,不过是想让后来人站在更高的山巅,望得更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