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我从扬州杨子县解缆北行,舟至海陵界,远远望见盐场烟灶如林,白气蒸腾。正是三伏天,盐民们赤膊在卤池边戽水,背脊被晒得脱皮,却仍要弯腰扛盐包。我倚着船栏看了许久,忽而想起在淮南节度使幕中时,曾替幕府核算盐利账册——一船盐运到江陵,价增十倍不止,可灶户手中,却连粗布衣都买不起几件。
那日我泊船上了岸,寻了个老盐工闲谈。他说这海陵盐场自吴王刘濞时便煮海为利,如今灶户却愈发难熬。官盐价定得死,私贩又抓得凶,一场暴雨冲垮卤池,半年血汗便泡了汤。我问他可有法子,他苦笑道:“能有何法子?只盼郡守少派两次差役,容我们多煎几锅。”我默然良久,离岸时留了些碎银给他,他却坚辞不受,只说:“官人若是真怜贫,何不向上头说句话,减些盐税?”
我终究是说了那句话的。回扬州后,我借巡盐之名,写了封书信给盐铁使,详陈灶户之困。那信写得激昂,引了《管子》煮海为盐的古例,又论“利之所在,民必趋之;苛之所在,民必避之”的道理。后来盐税虽未减,郡中倒催着修缮了几处卤池。我离任时,那老盐工竟托人送了一小罐新盐来,说:“这是老朽最后一锅,烦请官人带回长安,让朝中人尝尝盐味是甜是苦。”
那罐盐我终究未曾带至长安。行到楚州时,夜雨骤至,舟中行箧尽湿。我望着那化开的盐水,忽而想:顾况云“煮海为盐”,不过四字,其中包着多少人家的汗与泪?浮生如此,我所能留下的,恐也只此一叹罢了。
煮海的盐民可曾分得半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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