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年任校书郎时,我奉诏参与校订《说文解字》。因公务南下,乘一叶扁舟沿运河经泰州。正是仲夏时节,海风裹着咸腥气扑面而来,岸上盐堆如雪,白花花连成一片。我正凭栏观望,忽听得岸边有人高声唱道:“潮墩问字,煮海为盐!”那声音粗犷洪亮,竟压过了水声橹声。
我循声望去,见一个赤膊汉子站在盐堆旁,手持曲木搅盐,汗珠顺着脊背滚落。他见我探首,便咧嘴笑道:“官人可是识字的?可知道这‘鹽’字为何要写成这般模样?”我一愣,随即来了兴致,命船夫靠岸,踏着硌脚的盐粒走过去,拱手道:“愿闻其详。”
那汉子用木棍在沙地上写了个“鹽”字,指着说:“边上是‘卤’,底下是‘皿’,上头是‘臣’——煮盐之人须得俯首看卤,盛在器皿中熬煮,还要尽心职守,这不就是‘鹽’字么?我每日看在眼里,识得这字,却写不来。官人既然识字多,可能告诉我,这字里头藏着的,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听了心中一震。我研习文字多年,自认训诂精熟,却从未在盐工口中听过这般解字。我捋须笑道:“你解得极好,比我见过的许多读书人都明白。这‘鹽’字从‘鹵’从‘皿’,‘臣’声,本义便是熬卤成盐,你倒把这字讲活了。”那汉子哈哈大笑,说他是从祖辈那听来的,盐场人家不讲什么六书,也不懂什么训诂,只认得这字里养着他们的命,也耗着他们的命。
后来我每逢与人谈及文字之学,便想起泰州盐场这个汉子。官场上的文章写得锦绣灿烂,不过是字面上的功夫;倒是那盐工一句话,寥寥数语,说着最朴素的话,却把“鹽”字的本末讲得清清楚楚。所谓文字训诂,本该是这样的罢——在田里,在灶上,在船头,在百姓的唇齿间,而非只在几案纸墨之间。
潮墩问字谁知“鹽”中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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