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夏末,我自扬州往泰州查盐务,船行至海陵仓,见运盐河上樯帆蔽日,盐包堆岸如雪,船工号子声震四野。泰州盐业之盛,确实名不虚传。登岸后,瞧见一处盐场边有个白发老盐工,蹲在芦草棚下,以树枝在沙土地上写着什么。我以为是记账,走近一看,竟是一首绝句,字迹清瘦有骨,绝非俗手。

我问他:“老丈腹中原来有墨,怎在此处煎盐熬卤?”他抬头看了我半晌,苦笑道:“先生有所不知,小人原是邗江秀才,嘉庆年间因盐税案受株连,家产罚没,妻子散尽。官府念我识得潮信,便留在此地当了个盐工头目。这滩头水影,日升月落,倒比那八股文章实在些。”说着又低头,续写道:“盐花如雪不堪食,却比寒窗味更长。”

我默然良久。泰州盐利甲天下,可这利归了朝廷与盐商,滩上这条条盐河,竟是拿人命和文脉换来的。后来我命地方官替他脱了匠籍,又荐他到州学当了个书吏——不为名声,只为这滩涂上不该再埋没才子。我后来常以此事训勉诸生:泰州水好盐好,终不及人心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