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从拆了一扇门开始

自家稿源 教育 来源:泰州晚报 📅 原文日期 2026-09-17 👁 1
📌 摘要:2022年9月1日开学第一天,泰州一小学四年级班主任李文静所带班级学生天天用螺丝刀拆下卫生间一扇门,并将螺丝整齐排列。老师未加责备,肯定其探索精神,家访得知其父母为医生、长期缺少陪伴。此后让其担任小助手收发作业、照料绿萝,天天逐步按时交作业、主动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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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静

2022年9月1日,开学第一天,我接手的四年级班里,上演了一出“拆门记”。确切地说,是一个叫天天的孩子,把卫生间的一扇门给拆了。不是使劲砸的,是用螺丝刀一颗一颗把螺丝拧下来的,整整齐齐摆了一排,像考古现场。这个孩子,无心向学,上课捣乱,下课打架,老师和家长的教导在他面前像风吹过水面,留不下一丝痕迹。就是这样一个让人头疼的存在,却在那个上午,把一扇门拆成了艺术品。

“我能装回去!”他拍着胸脯向我保证,眼睛里是十二分的自信。

后来的事情你们大概能猜到。这位“少年工程师”在装门的过程中,怎么也找不到最后一颗螺丝,不知道掉到哪个角落去了。一扇门,少了一颗螺丝,晃悠悠地挂在门框上,像一颗松动的牙齿。我发现他一个人蹲在那儿,额头上全是汗,脸涨得通红,手指被螺丝刀划破了一道小口子,血和汗混在一起。周围的同学早已散去,他还死死盯着那扇门。

我走过去,没有先开口,安静地蹲在了他身边。

“老师……”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飞速低下头,装作毫不在意地摆弄手上的螺丝刀。可他攥着螺丝刀的手,微微发抖。那一刻我发现,这个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原来也害怕。他不是怕批评,不是怕被叫家长,而是怕我知道他其实没有那么厉害。他怕我看穿他的脆弱。

我没有责备他。我拿起他手上的螺丝刀掂了掂,认真地看了看那扇歪斜的门,对他说了一番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天天,你知道吗?我听说刚才你拆门的时候,拧螺丝的动作一气呵成,非常专业。知道用什么工具,怎么用,说明你做事之前是动过脑筋的。你身上有一种特别珍贵的品质,叫作探索精神。”他一愣,睫毛扑闪了几下,表情从防备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化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一天的接触,让我做了一个判断:这个孩子不是叛逆,是缺乏陪伴。后来家访时我了解到,他的父母都是医生,工作忙得不可开交,常常深夜才能回家。天长日久,他习惯了用一种强硬的外壳来包裹自己。我忽然想起苏霍姆林斯基那句朴素却有力的话:我不相信有不可救药的儿童、少年或男女青年。

从那以后,我开始刻意地让天天做我的“小助手”。不是那种挂名的班干部,是真的有事做——收发作业本,给班级的绿萝浇水,帮我去文印室拿资料。他做得很起劲,有时候我忘记交代,他会主动跑来问:“老师,今天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他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不屑一顾,变成了期待。我当然知道,他不是多爱干这些活,他是想被看见、被需要。

转变来得没那么快,但来得足够稳。四年级下学期,他的作业渐渐能按时交了。五年级开始,他上课偶尔还会走神,但只要我轻声唤一下他的名字,他就会不好意思地笑一笑,然后坐直。偶尔也会犯错,可不像以前那样梗着脖子死不认账,而是会低下头来小声说一句“我下次注意”。有一次他跟同学发生了一点小矛盾,我没来得及找他谈话,他自己在放学时跑到我办公室门口,探出半个脑袋说:“老师,今天那件事是我不好,我已经跟他道歉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孩子真的长大了。

真正让我觉得所有努力都值得的,是两件事。一件发生在六年级上学期的一个雨天。那天下午放学时下起了大雨,接送通道堵得水泄不通。我开车准备回家,在学校门口看到了天天,他缩在门卫室的屋檐下,书包抱在怀里,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四周的家长把孩子们一个个都接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孤独地等待。当时我没想太多,把车开过去,摇下车窗:“走,老师送你。”

他愣了一下,犹豫了两秒钟,拉开车门上了我的后排座位。外面的雨哗啦啦地下,车窗上起了薄薄的雾气。车里很安静,但很快,后排座位就炸开了锅——“老师你开车真是相当之慢啊。”“老师我昨天晚上给自己炒了一大碗饭,和店里的大厨炒的没区别……”他在后排座位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假装硬气的男孩。等红灯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不轻不重的话:“老师,你在车上放个靠垫呗,我下次坐得更舒服。”那语气自然得好像他经常坐我的车一样,好像在说“下次我还会坐”。

在那一刻,我真切意识到教育的温度所在,孔子说“有教无类”,我觉得还应该加一句,叫作“有爱无类”。爱不是喊出来的,是从这些鸡毛蒜皮的瞬间里淌出来的。

第二件事发生在一个深秋的晚上。那次家访我安排了八位同学,天天是最后一个。我一家一家地走,等赶到天天家楼下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半了。深秋的夜晚风有点凉,路灯把他的窗户照得亮堂堂的。

我敲响他家的门进去时,天天妈妈在门口迎接我,微笑着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老师,您终于来了。天天从八点钟就趴在窗户上看楼下,一直在等您。”我的心突然被什么击中了——一个十一岁的男孩,在窗边守了两个半小时,不为别的,就因为知道老师会来看他。他不想让任何人发现他在等,所以大概每隔几分钟就会“不经意”地走到窗边看一眼楼下,看一眼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再走回来,周而复始。

走进他的房间,他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看到我进来,故意撇撇嘴:“老师你太慢了,你再不来,练习都要被我写光了。”他的作业本旁边放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水,茶水一动没动。他连茶都不喝,似乎是怕喝茶的时候错过了楼下经过的每一辆车。

上了六年级,天天的成绩稳

步上升,不再需要我时时催促。更可贵的是,他开始主动关心班集体。班里谁值日没做完,他会留下来帮忙;新来的同学不熟悉环境,他会主动带着去各个功能室转一圈。有一次我去开会,回来才发现教室的黑板擦得锃亮,讲台整理得一丝不苟,粉笔排成整齐的一排。第二天一问,是天天做的。全班同学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天哥”,不是因为他打架厉害,而是因为他乐于助人。他活成了这个班级里公认的“热心肠”,被大家发自内心地喜欢着。

毕业那天,教室里乱成一锅粥,大家忙着拍照、写同学录、拥抱告别。天天一直在忙前忙后地帮同学们搬东西,脸上挂着和平时一样大大咧咧的笑容。他似乎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尽了。

直到收拾到最后一刻,我才发现,讲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小纸条,被一本翻开的课本压着。纸条折了两折,边角不太齐整,像是某个课间偷偷写下的。我展开一看,上面写着:

“老师,你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人。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字迹一笔一画,工工整整。那个曾经拆掉一扇门的孩子,最终还是把心门打开了一道缝,让温暖的光照了进来。

这就是我和天天的故事。一扇门,一颗螺丝,一个雨天,一张字条。后来我常常想,少的那颗螺丝到底去哪了呢?也许本来就找不到了,也许它本来就不存在。少一颗螺丝的门也可以关上,就像那个多出了几分耐心和理解的少年,最终也把自己的人生之门,稳稳地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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