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字，读“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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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

我八个月大时，不幸罹患小儿麻痹症。父母忙于工作，幼时的我便托付给外婆照料。

八岁那年，我回到父母身边读书，踏入全然陌生的生活环境，开启了不一样的人生旅程。初来乍到，我的心底藏着孩童独有的新鲜，也揣着几分懵懂的欢喜与期待。

那时的我，满心都是校园里的新鲜事。每日放学回家，我总会坐在餐桌前，叽叽喳喳地分享学校的所学所闻。

记得有一次，我兴致勃勃地告诉家人：“今天下雨，体育课改在教室上了！老师教的立正、稍息、左右转，我全都学会了！”

说着，我便放下碗筷，认认真真地比画起来。端正并拢的双手是标准的立正，微伸的一只手是利落的稍息，一遍遍左转、右转，我沉浸在自己的小小成就感里，满心欢喜，浑然忘我。

猝不及防间，一阵肆意的哄笑声骤然响起，是姐妹们忍不住的喷饭大笑。我茫然地抬起头，不知所措。只见父亲眉头轻轻颤动，嘴角扬起又无奈闭合，万般情绪尽数藏在沉默里。母亲短暂失笑后，立刻收敛了笑意，拿起筷子佯装要敲打取笑的姐妹。

喧闹瞬间褪去，屋内鸦雀无声，唯有母亲一声轻轻的叹息，落在空气里。我窘迫地收回双手，默默低下头。那一刻，周遭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小小的我，第一次读懂了藏在笑声里的异样。

校园里的每一次“起立”，也都成了我心底隐秘的尴尬。

每堂课开始，老师走进教室，班长一声清亮的“起立”，全班同学齐刷刷起身，唯独我，始终稳稳端坐，无法像旁人一样站直身体。

于是我总会坐得格外端正，用最虔诚的姿态，大声喊出“老师好”，以弥补身体的缺憾，表达对老师的尊重。

最难忘一次，班里来了一位代课老师。上课起立的瞬间，我鬼使神差地，和班长同时喊出了“起立”二字，瞬间吸引了老师的注意。

他的目光搜索到我，严肃地重复：“起立！”

我端坐不动，静静望着他。

他提高音量，再次命令：“起立！”

我依旧纹丝不动。

或许是课堂秩序被打乱，或许是觉得被无端漠视，老师带着怒意，用教鞭重重敲响讲台，厉声喝道：“起立！”

我依旧沉默静坐，无动于衷。

为了树立课堂威信，也或许是盛怒之下失了分寸，老师快步走到我的课桌前，伸手一把将我从座位上拎起。可转瞬之间，他便察觉了我的异样，快速将像一摊软泥的我放回板凳之上。

全程沉默的我，被全班同学默默注视着，大家面面相觑。那一堂课，教室里书本翻动有声，可我耳畔一片空白，眼底一片模糊，终究什么也没能听进去。

年少的尴尬，不止课堂一瞬，还有藏在文字里的无声委屈。

母亲有一位得意门生，是隔壁高年级的学霸学长，母亲时常在外夸赞他聪慧好学、勤勉上进、前程可期。

巧的是，这位学长的母亲，正是我姐姐的班主任。她格外欣赏姐姐的沉稳端庄、刻苦用功，是她把内向的姐姐，从躲在课桌下的孩童，一步步培养站上了舞台。

那时学校常有文艺汇演，姐姐与学长皆是舞台上的主角，耀眼夺目。每逢周末排练，我也爱去看热闹。排练时，姐姐把我安坐在角落的课桌上，便转身投入排练之中。

舞台剧情动人，台词真挚婉转，我坐在角落，由衷地为他们鼓掌喝彩。恍惚间，我察觉学长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排练间隙，他手持一支粉笔，缓步朝我走来，轻声问我读几年级。我回答：“三年级。”

“我写个字，看你认不认识。”他笑着说道。

我轻轻点头，满心好奇。

他弯腰，在课桌上认真写下一个笔画繁复的字。我凑近细看，摇了摇头：“不认识。”

他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随即转头望向不远处排练的姐姐，眼神里藏着我读不懂的意味。下一秒，他迅速擦去桌上的字迹，随手扔掉粉笔，转身重新融入热闹的排练人群中。

我虽不识得那个字，却牢牢记住了它的笔画与形状。

回家之后，我立刻翻开新华字典，一笔一画对照查找。字典清晰标注：此字，读“瘫”。

短短一字，骤然击中我心底最隐秘的软肋。那一刻，我瞬间读懂了所有深意，昔日对学霸的仰慕，对学长的好感，在心底轰然崩塌。我默默合上字典，将所有的委屈、难堪与酸涩的泪水，连同这个冰冷的字，一并深深封存心底，未对姐姐吐露。

岁月流转，那些被我妥帖藏在记忆深处，似乎无人知晓也无人记得的尴尬，本以为会永远尘封心底，却在一次次烟火日常的相聚中，悄然消融。

一次家庭聚会，亲友闲谈养生长寿的话题，妹妹笑着打趣：“你注定长寿啊，半个世纪前，你就自发研究出手指操了！”

一席玩笑话，引得满座欢声笑语。曾经刻骨铭心的窘迫，如今成了家人口中温暖又心疼的趣事。

同学聚会之时，大家畅谈成长、谈及情商与过往。老班长笑着调侃：“当年你敢和我抢着喊起立，怎么就不敢跟老师说明自己的情况呢？”

话音刚落，便有同学立刻替我辩驳：“那你身为班长，当年为何不主动为同学解释呢？”

众人纷纷附和，笑着罚酒，往事的尴尬，早已化作老友相聚的温情笑谈。

时隔多年，再回望那位学长写下的字，我已然释然。年少的他，不过是直白道出了一个既定的事实，在那一刻，让我承受了超出年龄的难堪。当然，后来他没能成为我姐夫，也与我无关。

时光如雪，曾厚厚覆盖住我成长路上所有的窘迫、委屈与不甘。历经半生风雨，我终于与残缺的自己和解，与年少的过往和解。那些曾以为跨不过的难堪，熬成了从容；那些曾以为忘不掉的委屈，也酿成了一份通透。

人生本就是一场接纳不完美的修行，所有过往，皆为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