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十六年买一张返程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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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启戎
1997年初夏,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我跟着爸妈离开家乡,迁往南通生活。
那一年我九岁,新泰州即将迎来一岁的生日。
曾经以为我的家,
是一张张的票根,
撕开后展开旅程,
投入另外一个陌生……
车窗缓缓拉开,路边低矮的平房向后退去,熟悉的歌声漫进耳朵,我将那张汽车票攥得紧紧的。
我想起和妈妈住在城东渔网厂平房宿舍的日子,邻里常常互相串门,他们一声声喊我的乳名,叫我吃臭干,吃油端子;我想起泰山公园的假山,经常和伙伴一起捉迷藏,风里裹着少年清脆的笑声;我想起我的老师我的同学,不知他们会不会经常惦记那个爱哭的小女孩;我也想起外婆,妈妈经常骑车载着我去城西林机大院,穿行在小城街巷,晚风拂面,外婆笑眯眯的,日子慢悠悠的……
这一走,便是十六年。
年少求学的十几年里,寒暑假的归乡车票,是我一整年最期盼的念想。每一次放假通知一出,我第一件事就是抢买南通开往泰州的汽车票,老式大巴车况简陋,路途颠簸摇晃,遇上雨天,车窗满是水雾,路面泥泞湿滑,短短百余公里的路程,总要耗上四五个小时。可无论路途多远、车程多累,只要想到终点是泰州,有外婆的等候,满心的疲惫便会消散大半。
年年归乡,年年守候,外婆从未缺席我的每一次归来。她总能精准记住我放假的日子,摸清每一班大巴的大致到站时间,手里攥着刚出锅的炸臭干、油端子,守在林机大院的路口。
印象最深的是初二那年暑假,大巴半路堵车,硬生生晚点了两个多小时,暮色沉沉才抵达泰州。我以为路口早已空无一人,可远远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孤零零站在路灯下,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后来才知道,外婆手里的小吃换了好几样,最初买的臭干早已凉透,她又重新买了我最爱
的凉面和卤味。进了家门,她快步走到水池边,捞出提前冰镇好的西瓜,细心切掉瓜瓤边缘不甜的部分,切下一大块最清甜的递到我手里:“坐车累坏了吧,吃块西瓜解解暑、压压乏。”
清甜冰凉的西瓜汁淌过喉咙,驱散了一路风尘与燥热,温热的烟火气息紧紧包裹着我。那一口岁岁不变的滋味,让每一次匆匆归来都有了滚烫的温度。薄薄的车票连接的从来不是两座城市,而是一场跨越岁月的偏爱与牵挂,也让年少漂泊的我深知,泰州永远有一份属于我的等待。
就在一次次往返间,车票上的目的地,慢慢从“泰州西站”换成了“泰州南站”。薄薄一张车票,成了我窥见家乡变迁的窗口。
那次,我从南站打车回林机大院,导航不断向前延伸,熟悉的街景迟迟没有出现。望着跳动的计价器,我心里暗自忐忑,忍不住问司机:“师傅,是不是绕路了?以前很近的。”师傅爽朗一笑:“小姑娘好久没回来了吧?新城扩大了,南站在新城区,到老城本来就远,这是最近的路。”我恍然大悟,又有些窘迫好笑,我的记忆,还停留在小城旧时的模样。
小时候出城放眼皆是连片田野,可每一次攥着车票归来,风景都焕然一新,道路不断拓宽,崭新小区与沿街商铺连片生长。有年暑假,我带着年幼的表弟去隔壁海光南村玩耍。我们在小区里追逐嬉闹,一模一样的楼栋,密密麻麻的楼房,规整的绿化与宽阔步道搅乱了我的记忆,我们怎么也找不到出路。我慌忙拉住一位阿姨,局促地问路。阿姨看着两个慌张的孩子,温和地笑了:“你们迷路啦?小区扩建之后路有点绕,我们有时也会走错,别怕,我顺路带你们出去。”她领着我们在楼道间穿行,一边指引岔路,一边轻声安抚。原来车票载我奔赴的故乡,生长得如此迅速,连土生土长的孩子,都会在故土新景中迷失方向。
于是那些年,我更像一名短暂归乡的旁观者,借着寒暑假短暂停留,见证泰州不断向外拓展、向上生长。
时间一晃来到2013年,研究生即将毕业。站在人生的岔路口,身边同学纷纷奔赴一、二线大城市,追逐更广阔的平台、更亮眼的前程,我也陷入漫长的纠结与彷徨。
那些日子,我反复权衡、辗转难眠。大城市机遇遍地,有年轻人向往的繁华与璀璨,可每当夜深人静,脑海里浮现的,始终是泰州的老街烟火、凤城河的粼粼波光,是路灯下外婆等候的身影、小巷里扑鼻的臭干香。十几年往返的车票,一次次风尘仆仆的归程,或许早已悄悄写下了答案。
父母从未逼迫我择业,只温柔叮嘱我随心选择,安稳顺遂便好。而相爱三年的男朋友,始终默默陪在我身边,他看穿了我的内心,主动对我说:“你心里最念着泰州,那我们就回去,哪里有你的牵挂,哪里就是我们的家。”
那一刻,他并未因可能远离自己的故土而犹豫,只为给我一场关于十六年的成全。
几经思量,我终于明确心意,做出决定:买两张返程票,告别求学多年的他乡,和爱人一起回到泰州扎根立业。这一次的车票,不再是短暂的归程,而是终结漂泊、落地生根的笃定。
来自北方的小伙初到水城,处处觉得新鲜陌生。
第一次带他吃泰州早茶,我点了蟹黄汤包和烫干丝。望着小巧的餐点,他打趣:“南方早饭这么精致?一个小包子能吃饱吗?”我叮嘱他汤包要轻咬慢吸,他却像吃普通包子一样大口咬下。滚烫鲜美的汤汁瞬间涌出来,溅了满手满脸,烫得他直跺脚,模样狼狈又可爱。我笑得直不起腰,递上纸巾:“泰州汤包的精髓就在汤汁,得先吸汤再吃肉。”他哭笑不得:“真是长见识了,吃法这么讲究。”
第一次家庭聚餐,满桌长辈用地道泰州方言闲谈,他坐在一旁一脸蒙,半句听不懂,只能跟着大家礼貌点头微笑。饭后他悄悄跟我说:“泰州方言太难懂,刚才全程掉线,像听一门新外语。”我笑着劝他说:“慢慢适应,早晚能听懂。”
那些年,他跟着我逛凤城河,访稻河古街,看纵横交织的水乡河道。从吃不惯淮扬细点,到主动惦记一碟烫干丝;从听不懂方言,到随口冒出“么得命”,远道而来的青年,渐渐被这座温和的水城接纳。
而今周末,我们一家三口经常漫步凤城河,去老街吃早茶。我会指着林立高楼跟女儿说起旧事:“妈妈小时候这里尽是平房,回外婆家要坐很久的大巴……”
似乎无论过去多久,故乡依旧会在记忆里的老街旧巷里生长,只是当年那个攥着汽车票离开泰州的小女孩,终于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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